第4章
裂缝------------------------------------------，张玉洁正在做一个梦。。走廊两侧全是门，一模一样的白色门，一扇挨着一扇，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她推开第一扇门，里面是五岁的梧桐树，冰淇淋糊了王琋一整个后背，他皱着鼻子往她鼻尖上抹了一道。，七岁的教室，她蹲在校门口哭，王琋背着书包走过来，把自己的校牌摘下来挂在她脖子上，说“跟着我，别走丢了”。。十二岁，女厕所里，她弄脏了裙子蹲着不敢出去。门被敲了三下，一件校服外套从门缝里塞进来，外面传来变声期刚开始的嗓音，沙哑又笨拙：“系在腰上，我转过脸了，不会看。”。十五岁，医院的病床，王琋肋骨上缠着绷带，看见她红着眼眶进来，扯出一个笑：“不疼，真的。那三个人比我还惨。”。，没有推开。。。天台。风很大。她站在边缘，脚下是整个校园缩小后的棋盘格。人群在教学楼下越聚越多，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照，有人打了报警电话。她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失去知觉，然后——。，***的气垫接住了她。。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整整五年，每一个深夜她闭上眼睛，都会重新回到那个天台，重新经历那一场没有终点的坠落。。。，是王琋的短信：“粥买好了。皮蛋挑出来了，没放葱。七点十分，别迟到。”
发信时间，凌晨五点四十。
这个人起得真早。
张玉洁撑着坐起来。右手腕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缓流动的触感。她低下头，解开纱布。
伤疤的颜色变深了。
从深红色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暗紫色，像被烫过一样。她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的瞬间，一道电流般的刺痛从手腕直窜上太阳穴。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非常短暂，短得像一道闪电。
——一个房间。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墙角蹲着一个少年，抱着膝盖，校服袖子上全是血。
少年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
但她认识那件校服。
和王琋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画面消失。
张玉洁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湿透了。她低头看手腕，伤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暗紫色褪去，变回了深红色的痂。
刚才是……什么？
——
七点零九分，张玉洁走到校门口。
王琋已经站在那里了。秋天的清晨有薄雾，他的校服外套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头发也是湿的，不知道是雾气还是等了太久凝结的露水。
左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右手拿着一杯豆浆——自己喝的，吸管已经咬扁了一截。
“迟到了一分钟。”他看了一眼手表。
张玉洁接过保温袋：“你表快了。”
“我的表从来不快。”
“那就是你的表坏了。”
王琋盯着她看了一秒，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他把自己那杯豆浆的吸管又咬了一下，偏过头去。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你昨晚没睡好？”王琋忽然问。
“……还好。”
“眼睛是肿的。”
张玉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睑。确实有点肿——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在梦里哭过，醒来泪痕还干在脸上。
“做了什么梦？”
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
王琋没有回答。他把豆浆喝完，空杯子捏扁，投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动作随意得像在投一个三分球。
“因为我也做过。”他说。
张玉洁侧过头看他。
晨雾里，他的侧脸线条被柔化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锋利。睫毛上沾着雾气，亮晶晶的。
“梦见你站在天台上。”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有些不正常，“梦见你跳下去了。梦见我没接住。”
梧桐叶从他们头顶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那个梦我做了四天。”他说，“从九月十五号，到九月十九号你回来。每天都做。有时候一晚上做两次。”
张玉洁的步子慢下来。
“所以你每天早上——”
“嗯。”他打断她，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五点四十给你发短信，是因为那时候我醒了。醒了就不敢再睡。”
他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透明。
“怕再梦见。”
张玉洁握着保温袋的手指收紧了。
上一世，九月十五号之后，王琋请了一周的病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她一直以为那是他对她的厌弃——她写了那样一封信，他厌烦到不想再见她。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上一世的王琋，也在每一个清晨五点半从同一个噩梦里惊醒呢？
如果他也梦见她站在天台上，梦见她跳下去，梦见自己没有接住——梦了一遍又一遍，梦到不敢再睡，梦到整个人碎在房间里，没有人知道。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没有给他机会。
上一世的九月十五号之后，她没有回学校。等到一个月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去，他已经转走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停留在那封被撕碎的信，和一场没有解释的沉默。
“王琋。”她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
晨雾在他们之间飘荡，把彼此的面目都氤氲得有些模糊。
“你那天……”她斟酌着字句，“为什么会请假？”
王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请假？”
“九月十五号之后。你为什么请了一周的病假？”
他没有立刻回答。
雾气在他睫毛上凝结成细小水珠，亮晶晶地挂着。十七岁的少年站在秋天的清晨里，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请假了？”他反问。
张玉洁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这一世的张玉洁，九月十五号之后一直躺在医院里，不可能知道王琋请假的事。她问出这个问题，用的是上一世的记忆。
“听说的。”她垂下眼睛。
王琋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他没有追问。
“因为我不敢来。”他说。
“什么？”
“不敢来医院看你。”他把手**校服口袋，仰起头，让雾气落在脸上，“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所有人都说你是因为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片梧桐叶。
“我也不敢去学校。走廊上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座位，看你空着的那个座位。他们说张玉洁为了王琋**了。说是我把你逼下去的。说那封信是我撕的。”
“他们没说错。”
王琋抬起头。
张玉洁看着他，声音很轻：“那封信就是你撕的。不管你撕的是谁的信，在所有人眼里，你撕的就是我的。这个罪名你背了，背定了。你解释不清楚。”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
“所以我才要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雾气被他的身体撞散。
“我不解释。随便他们怎么说。”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我只做一件事。”
“待在你旁边。”
“让他们所有人看着。我没有推开你。我也不会转学。我不会消失。”
张玉洁的眼眶猛地一热。
——我也不会转学。我不会消失。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她上一世最深的伤口里。
因为上一世的他，转学了。消失了。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抽离，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王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转学了呢？”
他皱起眉：“我不会。”
“如果呢？如果你必须走呢？如果你家里人逼你走呢？如果——”
“张玉洁。”
他叫她的名字，叫得很重，像一把锤子砸下来，把她所有的话都砸碎了。
“没有如果。”
“可是——”
“有人来了。”他忽然说。
张玉洁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晨雾里，一个人影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种**才有的利落。
张玉洁认出了那个人。
心脏猛地缩紧。
她爸。
**国走到女儿面前，停下脚步。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坐了一夜的车没有睡。四十五岁的**中队长，面对过持刀的歹徒、处理过***的威胁，此刻看着自己女儿手腕上的纱布，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爸。”张玉洁轻声叫了一句。
**国没有应。
他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到她身旁的少年身上。那道目光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冷而沉，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后怕与愤怒。
“你就是王琋？”
王琋站直了身体。他比**国还矮了半个头，肩膀也不如成年男性宽阔，但他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是。叔叔好。”
**国看了他很久。
久到雾气散尽，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落下来，把他们三个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你跟我过来。”**国说。
王琋点了一下头，跟着他往操场的方向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对张玉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一个让她放心的手势。
然后他转过身，跟上**国的步伐。
张玉洁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背影一高一矮地走进逐渐消散的雾气里。她的右手腕又开始发烫了。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的画面，而是一种持续的、温热的搏动，像有另外一颗心脏，正在那道疤痕下面缓慢地跳动。
她低头看着纱布。
纱布下的温度，越来越高。
——
操场边的单杠区。
**国没有绕弯子。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王琋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侧：“父亲经商，母亲在省设计院。”
“王振国的儿子？”
“……是。”
**国的下颌绷紧了。王振国这个名字，在省城商界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得很。那是一个在饭局上轻描淡写说一句“这块地我要了”，就能让半个商圈抖三抖的名字。
“你父亲知道你在学校的事吗？”
王琋沉默了一瞬：“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王琋的声音变得有些涩，“让我自己处理干净。”
**国冷笑了一声。这个“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他活了四十五年，再明白不过了。不是处理流言，不是处理误会，是处理掉那个让他儿子背上污点的女孩。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琋抬起头。
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十七岁的少年，眉眼间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下颌的线条却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雏形。
“不处理。”
“什么？”
“我不会处理她。”他说，“我会处理掉其他所有东西。流言也好，误会也好，谁换了那封信也好——我来处理。但她，我不会动。”
**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少年人的倔强，还有一种连成年人都未必有的、沉到底的决意。
“你十七岁。”**国说，“你拿什么保证？”
王琋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枚徽章。金属质地，上面刻着某所军校的名字和校徽。
“我父亲的安排，让我高三毕业就去这所学校。”他说，“读三年，出来进体系。然后走他铺好的路，娶他选好的人，当他棋局里的一颗子。”
他把徽章收拢在掌心，握紧。
“叔叔，我不去。”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王琋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布满老茧，力道很重。
“我女儿手腕上的疤，我看过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医生说再深一点，人就救不回来了。”
王琋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她站在天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
“她在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接住她。”
**国松开手，转过身。
“你要是做不到，就趁早离她远一点。”
“做得到，就别让她再摔一次。”
他走了。
王琋一个人站在单杠下，掌心的徽章硌得生疼。他低下头，把那枚徽章翻过来。
背面上刻着他的名字、录取编号，和一个日期。
日期是今年八月十七号。
一个月前。
他瞒着所有人参加了军校的提前批**，成绩出来那天，刚好是张玉洁从医院回学校的前一天。他谁都没说，包括她。
因为这条路一旦走上去，意味着他要对抗的，是整个家族的意志。
他把徽章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动。
张玉洁的短信：“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打字回过去：“说你小时候尿床的事。”
“滚。”
他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仰起头。操场上空，九月的天高而远，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云一**一**地飘过去，影子在地面上飞快地移动。
十七岁的王琋站在云影和阳光之间，攥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凉的徽章。
——
与此同时，教室里。
张玉洁趴在桌上，右手腕压在一本摊开的英语课本上。疤痕的温度已经退下去了，留下一种酸胀的钝感，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肌肉深处涌上来的那种疲惫。
她闭上眼睛。
刚才那个闪回的画面又浮上来。
——窗帘拉着的房间，光线昏暗。有人在低声说话。墙角蹲着一个少年，抱着膝盖，校服袖子上全是血。
这一次，她多看清了一个细节。
少年的手腕上，也缠着纱布。
和她手腕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张玉洁猛地睁开眼。
后背上全是冷汗。
那个少年不是别人。
是王琋
发信时间，凌晨五点四十。
这个人起得真早。
张玉洁撑着坐起来。右手腕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缓流动的触感。她低下头，解开纱布。
伤疤的颜色变深了。
从深红色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暗紫色，像被烫过一样。她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的瞬间，一道电流般的刺痛从手腕直窜上太阳穴。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非常短暂，短得像一道闪电。
——一个房间。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墙角蹲着一个少年，抱着膝盖，校服袖子上全是血。
少年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
但她认识那件校服。
和王琋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画面消失。
张玉洁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湿透了。她低头看手腕，伤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暗紫色褪去，变回了深红色的痂。
刚才是……什么？
——
七点零九分，张玉洁走到校门口。
王琋已经站在那里了。秋天的清晨有薄雾，他的校服外套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头发也是湿的，不知道是雾气还是等了太久凝结的露水。
左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右手拿着一杯豆浆——自己喝的，吸管已经咬扁了一截。
“迟到了一分钟。”他看了一眼手表。
张玉洁接过保温袋：“你表快了。”
“我的表从来不快。”
“那就是你的表坏了。”
王琋盯着她看了一秒，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他把自己那杯豆浆的吸管又咬了一下，偏过头去。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你昨晚没睡好？”王琋忽然问。
“……还好。”
“眼睛是肿的。”
张玉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睑。确实有点肿——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在梦里哭过，醒来泪痕还干在脸上。
“做了什么梦？”
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
王琋没有回答。他把豆浆喝完，空杯子捏扁，投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动作随意得像在投一个三分球。
“因为我也做过。”他说。
张玉洁侧过头看他。
晨雾里，他的侧脸线条被柔化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锋利。睫毛上沾着雾气，亮晶晶的。
“梦见你站在天台上。”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有些不正常，“梦见你跳下去了。梦见我没接住。”
梧桐叶从他们头顶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那个梦我做了四天。”他说，“从九月十五号，到九月十九号你回来。每天都做。有时候一晚上做两次。”
张玉洁的步子慢下来。
“所以你每天早上——”
“嗯。”他打断她，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五点四十给你发短信，是因为那时候我醒了。醒了就不敢再睡。”
他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透明。
“怕再梦见。”
张玉洁握着保温袋的手指收紧了。
上一世，九月十五号之后，王琋请了一周的病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她一直以为那是他对她的厌弃——她写了那样一封信，他厌烦到不想再见她。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上一世的王琋，也在每一个清晨五点半从同一个噩梦里惊醒呢？
如果他也梦见她站在天台上，梦见她跳下去，梦见自己没有接住——梦了一遍又一遍，梦到不敢再睡，梦到整个人碎在房间里，没有人知道。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没有给他机会。
上一世的九月十五号之后，她没有回学校。等到一个月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去，他已经转走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停留在那封被撕碎的信，和一场没有解释的沉默。
“王琋。”她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
晨雾在他们之间飘荡，把彼此的面目都氤氲得有些模糊。
“你那天……”她斟酌着字句，“为什么会请假？”
王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请假？”
“九月十五号之后。你为什么请了一周的病假？”
他没有立刻回答。
雾气在他睫毛上凝结成细小水珠，亮晶晶地挂着。十七岁的少年站在秋天的清晨里，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请假了？”他反问。
张玉洁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这一世的张玉洁，九月十五号之后一直躺在医院里，不可能知道王琋请假的事。她问出这个问题，用的是上一世的记忆。
“听说的。”她垂下眼睛。
王琋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他没有追问。
“因为我不敢来。”他说。
“什么？”
“不敢来医院看你。”他把手**校服口袋，仰起头，让雾气落在脸上，“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所有人都说你是因为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片梧桐叶。
“我也不敢去学校。走廊上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座位，看你空着的那个座位。他们说张玉洁为了王琋**了。说是我把你逼下去的。说那封信是我撕的。”
“他们没说错。”
王琋抬起头。
张玉洁看着他，声音很轻：“那封信就是你撕的。不管你撕的是谁的信，在所有人眼里，你撕的就是我的。这个罪名你背了，背定了。你解释不清楚。”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
“所以我才要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雾气被他的身体撞散。
“我不解释。随便他们怎么说。”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我只做一件事。”
“待在你旁边。”
“让他们所有人看着。我没有推开你。我也不会转学。我不会消失。”
张玉洁的眼眶猛地一热。
——我也不会转学。我不会消失。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她上一世最深的伤口里。
因为上一世的他，转学了。消失了。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抽离，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王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转学了呢？”
他皱起眉：“我不会。”
“如果呢？如果你必须走呢？如果你家里人逼你走呢？如果——”
“张玉洁。”
他叫她的名字，叫得很重，像一把锤子砸下来，把她所有的话都砸碎了。
“没有如果。”
“可是——”
“有人来了。”他忽然说。
张玉洁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晨雾里，一个人影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种**才有的利落。
张玉洁认出了那个人。
心脏猛地缩紧。
她爸。
**国走到女儿面前，停下脚步。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坐了一夜的车没有睡。四十五岁的**中队长，面对过持刀的歹徒、处理过***的威胁，此刻看着自己女儿手腕上的纱布，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爸。”张玉洁轻声叫了一句。
**国没有应。
他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到她身旁的少年身上。那道目光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冷而沉，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后怕与愤怒。
“你就是王琋？”
王琋站直了身体。他比**国还矮了半个头，肩膀也不如成年男性宽阔，但他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是。叔叔好。”
**国看了他很久。
久到雾气散尽，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落下来，把他们三个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你跟我过来。”**国说。
王琋点了一下头，跟着他往操场的方向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对张玉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一个让她放心的手势。
然后他转过身，跟上**国的步伐。
张玉洁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背影一高一矮地走进逐渐消散的雾气里。她的右手腕又开始发烫了。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的画面，而是一种持续的、温热的搏动，像有另外一颗心脏，正在那道疤痕下面缓慢地跳动。
她低头看着纱布。
纱布下的温度，越来越高。
——
操场边的单杠区。
**国没有绕弯子。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王琋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侧：“父亲经商，母亲在省设计院。”
“王振国的儿子？”
“……是。”
**国的下颌绷紧了。王振国这个名字，在省城商界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得很。那是一个在饭局上轻描淡写说一句“这块地我要了”，就能让半个商圈抖三抖的名字。
“你父亲知道你在学校的事吗？”
王琋沉默了一瞬：“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王琋的声音变得有些涩，“让我自己处理干净。”
**国冷笑了一声。这个“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他活了四十五年，再明白不过了。不是处理流言，不是处理误会，是处理掉那个让他儿子背上污点的女孩。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琋抬起头。
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十七岁的少年，眉眼间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下颌的线条却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雏形。
“不处理。”
“什么？”
“我不会处理她。”他说，“我会处理掉其他所有东西。流言也好，误会也好，谁换了那封信也好——我来处理。但她，我不会动。”
**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少年人的倔强，还有一种连成年人都未必有的、沉到底的决意。
“你十七岁。”**国说，“你拿什么保证？”
王琋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枚徽章。金属质地，上面刻着某所军校的名字和校徽。
“我父亲的安排，让我高三毕业就去这所学校。”他说，“读三年，出来进体系。然后走他铺好的路，娶他选好的人，当他棋局里的一颗子。”
他把徽章收拢在掌心，握紧。
“叔叔，我不去。”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王琋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布满老茧，力道很重。
“我女儿手腕上的疤，我看过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医生说再深一点，人就救不回来了。”
王琋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她站在天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
“她在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接住她。”
**国松开手，转过身。
“你要是做不到，就趁早离她远一点。”
“做得到，就别让她再摔一次。”
他走了。
王琋一个人站在单杠下，掌心的徽章硌得生疼。他低下头，把那枚徽章翻过来。
背面上刻着他的名字、录取编号，和一个日期。
日期是今年八月十七号。
一个月前。
他瞒着所有人参加了军校的提前批**，成绩出来那天，刚好是张玉洁从医院回学校的前一天。他谁都没说，包括她。
因为这条路一旦走上去，意味着他要对抗的，是整个家族的意志。
他把徽章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动。
张玉洁的短信：“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打字回过去：“说你小时候尿床的事。”
“滚。”
他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仰起头。操场上空，九月的天高而远，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云一**一**地飘过去，影子在地面上飞快地移动。
十七岁的王琋站在云影和阳光之间，攥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凉的徽章。
——
与此同时，教室里。
张玉洁趴在桌上，右手腕压在一本摊开的英语课本上。疤痕的温度已经退下去了，留下一种酸胀的钝感，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肌肉深处涌上来的那种疲惫。
她闭上眼睛。
刚才那个闪回的画面又浮上来。
——窗帘拉着的房间，光线昏暗。有人在低声说话。墙角蹲着一个少年，抱着膝盖，校服袖子上全是血。
这一次，她多看清了一个细节。
少年的手腕上，也缠着纱布。
和她手腕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张玉洁猛地睁开眼。
后背上全是冷汗。
那个少年不是别人。
是王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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