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杂毛**------------------------------------------。，水面上飘着几片草叶和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水质再浑浊，也遮不住水利那张脸的尊容——灰色的杂毛稀稀拉拉，像是被牛啃过的草地，露出低下粉红色的皮肤。耳朵一只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另一只半立不立，配合那双琥珀色的死鱼眼，整张狗脸写满了倒霉两个字，尾巴细的像跟老鼠尾巴，末端的毛还秃了一块，看上去像被门夹过。，尾巴尖不自觉地**了一下。，她轮回十几世，每一世都生的不算倾国倾城，但至少是个人样。仙尊那一世更是被赞过清冷如月，不可逼视。现在呢，她连人都不是了。，云轻眠正蹲在铜盆边上对着自己的倒影发呆。周婉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从桌上掰了半块干饼丢过来。干饼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云轻眠面前，沾了一层灰。“吃吧。”周婉儿的语气像是在施舍路边的野猫，“明天开始你就在院子里，屋里的东西别碰。”，饼很硬，边缘还有一圈焦黑的糊痕，散发着粗粮特有的土腥味。她活了这么久，对吃食早就不讲究了。但一只狗蹲在地上啃干饼的画面，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荒诞感。，一边啃饼一边观察四周，周婉儿住的是外门弟子的制式小院——竹篱笆围出一块二十步见方的空地，三间土坯房连城一排，院子里堆着几个豁口的陶罐，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的发白的蓝色道袍。墙角有只水桶，嘴巴一张一合，无聊地吐着泡泡。。但云轻眠预想的要好了，至少能遮风挡雨，至少暂时不会被吃掉。，她在漫长的轮回中经历了不止一次，她当过乞丐，做过药童，在矿洞里挖过灵石，每一世都是从泥潭里往上爬。这一世唯一的区别是，她变成了一只狗。但也没关系，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云轻眠已经把天阙宗的基本情况摸了七七八八。，建在一座品阶极高的灵脉之上。宗门占据整座天阙山脉，主峰高耸入云，七座副峰环列四周，峰与峰之间似云相连，云雾缭绕时如同仙境。灵气从地底涌上来，沿着山脉走势弥漫开来，浓度比她三万年前记忆中的大部分洞天福地都要高出不少。：外门穿蓝袍，内门穿白袍，核心弟子穿银泡，长老以上穿什么她还没见过，她在周婉儿的院子里待了三天，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的也就是隔壁院子里的一个内门弟子的影子。，每天一碗灵谷粥，偶然仍半块干饼，想起来的时候拍拍她的脑袋，想不起来的时候就当它是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云轻眠对此毫无怨言，她在等，等一个可以改变处境的机会。，机会没有等来，倒是等来了另一只灵兽。
周婉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团雪白的东西。那东西动了动，露出两只红宝石似得眼睛和一条蓬松得像云朵似得大尾巴——一只灵貂。品相极好，毛色纯白没有一根杂毛，尾巴尖上带着一抹淡淡的银色，一看便知血统存正，绝不是宗门免费分配的那种。
周婉儿抱着灵貂，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三天的总和还要多。她一边**着灵貂，一边往屋里走，路过云轻眠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云轻眠抬起头，夕阳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橘红色，周婉儿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云轻眠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清晰的决定——就像一件用不上的东西，考虑要不要扔掉。
“这只怎么办……”周婉儿自言自语。
然后她弯腰，把云轻眠拎起来。
穿过外门弟子的居住区，沿着石板路往东走，经过一片种着灵草的药田，再绕过一面刻满名字的照壁——云轻眠被拎着走了一路，把路线记得清清楚楚。
灵兽园门口，暮色四合。
周婉儿把云轻眠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并不纯在的灰，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好几天的包袱。
“你就在这里待着吧，”她说，“我有灵貂了。”
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裙摆飞扬，一次都没有回头。
云轻眠蹲坐在灵兽园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周婉儿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外门居住区的拐角处。晚风吹过来，把她身上的杂毛吹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身体，秃了一块的尾巴搭在冰冷的石阶上，轻轻晃了一下。
一只杂毛**就这样被抛弃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世界里，这是每一天都在发生的事。一只没有灵根，没有品阶，毛色丑陋的杂毛狗，被主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在灵兽园门口——不会有任何人觉得奇怪，更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云轻眠安静的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如果一只狗有嘴角的话，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自有了。
虽然是以被抛弃的方式，但周婉儿不要她了，意味着她不再受任何人的契约约束，可以***动。在这座灵兽园里，她可以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灵兽，可以找到天材地宝，可以一点一点修复自己的神魂。
这比被关在外门弟子的院子里强多了。
“你是新来的？”
一个公式公办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云轻眠回头，灵兽园的管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蓝皮本子，封面上写着灵兽出入登记几个字。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里每一道都写着别给我添麻烦六个字。
他低头打量了云轻眠一眼，目光在她灰扑扑的杂毛和瘦巴巴的身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那中眼神不是亲轻蔑，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漠然。就像看路边的一颗石头，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周婉儿退回来的？”他在本子上翻到某一页，用毛笔划了一道，自言自语道，“杂毛**，灵根无，品阶无……”
笔尖顿了顿，在去向那一栏里写下两个字。
“东圈。”
云轻眠被一个打杂的少年拎起来，少年不过十三四岁，手劲却不小，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后颈皮，拎着她穿过灵兽园的甬道。
甬道很长，两侧是一个接一个的灵兽居所，越往里走越精致，首先是石室，青石砌成，门上有简单的禁制，然后是带小院的主楼，院子里种着灵草，灵气比外面浓郁了不少，再往里，云轻眠甚至看到了一间铺着锦缎软垫的厢房，门口挂着玉铃铛，里面住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令狐，正用一只爪子优雅地梳理着自己的尾巴。
少年没有在任何一扇门前停留。
他一直走到甬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破木门，门板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被虫蛀过的木头，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老鼠。
少年把云轻眠往里一丢。
“到了。”
门在她身后哐当关上。
云轻眠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上的灰土和草屑，开始打量自己的新住处。
这是一个大通铺，泥土地面坑坑洼洼，积了不知道哪年哪月的污水，晚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直接从破洞里看见暗下来的天空和几颗无精打采的星星。
角落里趴着几只灵兽，一只穿山甲，背上的鳞片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皮肤，一只灰鹤，左边的翅膀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断了之后没有接好。一只老猴子，蜷缩在墙角，眼睛半闭半睁，胸口的起伏微弱的几乎看不见。还有几团看不出品种的毛球挤在一起，分不清那里是头哪里是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发霉的稻草，馊了的灵谷粥，动物的体味，潮湿的泥土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失败者的颓丧气息。
云轻眠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三万年前，她是万兽之祖，天下灵兽，无论血脉贵贱，品阶高低，见了她都要底下头颅。她一句话可以号令百万兽潮，她一个眼神可以让神兽俯首。
三万年后的今天，她被扔进灵兽园最破的大通铺里和一群老弱病残挤在一起。
差距确实有点大。
云轻眠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墙的位置，头顶的茅草勉强还算完整。转了两圈把地上的草踩实，然后爬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扬起一小片灰尘。
至少没人管了，***动，比被关在外门弟子的院子里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天阙宗的灵脉走向，在她被拎着穿过宗门的三天里，已经摸清了大半。灵兽园的巡逻规律，刚才穿过甬道的时候也观察的差不多了，管事每隔一个时辰巡视一次，但从不来东圈，后山的方向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带着封印特有的沉闷感，里面大概率封着什么东西。
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里拼成一副越来越清晰的地图。
现在的问题是，从哪里开始。
就在这时，她前面的那堆稻草忽然动了一下。
不，不是稻草动了，是一团肥硕的橘色声影从草堆里拱了出来。
那是一只猫，一只非常胖的橘猫。
胖到什么程度呢？它走路的时候肚子几乎贴着地面，四条腿被肥腿挤得往外襒，整个身体从上面看下去大约是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毛色倒是纯正，像秋天的柿子，但上面沾着碎草和泥土，还有几处打了结，看上去至少半个月没有人给它梳过毛。
它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云轻眠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琥珀色的猫眼上下打量着她，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哟，新来的。”
云轻眠睁开一只眼睛。
“真够丑的，”橘猫在她面前一**坐下来，伸出***了舔前爪，语气里带着一种地头蛇特有的优越感，“比东圈上一只杂毛狗还丑，上一只至少毛是纯黑的，看着还精神点，你这个颜色，怎么说呢，像是被人嚼了一口的烂菜叶子。”
云轻眠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她看着眼前的这只胖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三万年前，她麾下有一只**大将，身高两丈，战功赫赫，一声虎啸能让百里之内的妖兽肝胆俱裂。如果把那只**和眼前这只橘猫放在一起比较，大概只有毛色的色系有一点点相似，非常微弱的一点点。
“听好了，新来的。”胖橘挺了挺**，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高大威猛一些，虽然实际效果约等于一颗柿饼试图冒充磨盘，“这里是东圈，我是这里的老大，你可以叫我大黄哥。”
云轻眠的耳朵动了动。
一只橘猫，叫大黄。
她的尾巴尖又扫了一下地面，扬起一小撮灰。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