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东圈的规矩------------------------------------------，那只橘猫，显然把自己当成了东圈的土皇帝。，尾巴盘在肥硕的身子盘边，一只前爪搭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摆出了一个它自认为很有气势的姿势。晚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它的胡须一颤一颤的，肚子上的肥肉也跟着晃了晃。“东圈有东圈的规矩，”大黄用一只爪子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几只灵兽，“这些都是我罩着的，穿山甲老陈，灰鹤瘸子，还有那只老猴子，你叫它侯树就行。”，穿山甲把脑袋往鳞片里面缩了缩，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灰鹤抬起耷拉的翅膀，做了类似打招呼的动作，然后又放下了。老猴子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分不清是回应还是说梦话。“规矩很简单，”大黄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云轻眠身上，“每天管事送来的饭，先端到我面前，我吃饱了剩下的你们再分。”，下巴微微扬起，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那表情分明是说，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杂毛狗，最好识相点。，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的看着大黄。，也没有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不屑。就是单纯的瓶颈，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东圈来过很多新灵兽，有的会讨好它，有的会冲它呲牙，有的会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但没有一只灵兽用这种眼神看过它，那中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地头蛇，倒像是看一个……晚辈。。，比它还矮半个头，瘦的肋骨都凸出来了，能有什么来头？肯定是自己想多了。“你听明白了没有？”大黄提高了声音，试图找回气势。。，四条腿撑着瘦巴巴的身体，身上的杂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她走到大黄面前，不是冲过去，不是扑过去，就是慢悠悠的走过去，步伐从容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大黄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它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只杂毛**吓退了，脸上顿时挂不住了，重新挺起**，“你，你干嘛？”
云轻眠在大黄面前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大黄面前的那只破碗。碗里盛着今天的晚饭，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灵谷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散发着一股不太好描述的气味。馊了，至少放了一整天。
她伸出右前爪。
爪子悬在那只碗上面，停顿了一瞬。
然后，慢悠悠的把碗翻了过来。
哐当一声轻响，破碗倒扣在地上，馊粥从碗沿下挤出来，淌了一地。几点粥沫溅到了大黄的前爪上，沾湿了它橘色的毛。
整个东圈安静了。
穿山甲老陈把脑袋从鳞片里伸出来，两只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灰鹤瘸子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像是被噎住的嘎。连那只一直装死的老猴子都睁开了一只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这边。
大黄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馊粥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只搜爸爸的杂毛狗。
它的胡须开始抖。“你——”
大黄浑身的毛炸了起来，橘猫炸毛的效果非常壮观，原本就胖的身体膨胀了一圈，看上去像一颗发怒的桔子。它弓起背，尾巴竖的像一根鸡毛掸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云轻眠当然知道。她是灵兽之祖，万兽之主，三万年来受万兽朝拜的存在，哪怕现在落魄成了一只杂毛**，也绝不可能向一只橘猫低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和修为无关。
所以她蹲坐下来，对着炸毛的大黄，缓缓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开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两个小小的尖牙。牙不长，甚至因为影响不良显得有点钝。配上那张灰扑扑的狗脸，整体效果约等于一只奶狗在卖萌。
但大黄看见两颗牙的时候，浑身的毛从炸起状态瞬间塌了下来，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不是因为它害怕那两颗牙，是因为在云轻眠张嘴的一瞬间，它感觉到了一股气息。非常淡，淡到几乎微不**，像一阵风里夹带的若有若无的花香，但那气息略过它身上的时候，它的四条腿同时发软，膝盖不由自主的弯了下去。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战栗，是它活了整整八年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一种古老，深刻的反应，就像是它的身体告诉它跪下。
大黄没有跪下，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撑住了自己肥硕的身体，四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馊粥从它前爪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云轻眠合上嘴巴，收回目光，绕过僵在原地的大黄，走到角落里怕下俩。她选的位置靠墙，头顶的茅草勉强完整，地面也比较干燥。她转了两圈把草踩平，然后舒舒服服的趴好，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她睡着了。
大黄保存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穿山甲老陈小心翼翼的爬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大黄的后退，“大黄哥，你没事吧？”
大黄没有说话。
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的转，转的它头皮发麻，这只狗，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
夜深了。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露出来，在地上投下几块银色的光斑。东圈里的灵兽们都睡着了，穿山甲打着呼噜，灰鹤把脑袋埋在好的一边翅膀底下，老猴子蜷缩在墙角，呼吸声浅的像一缕烟。
大黄趴在自己的草堆里，眼睛却圆的溜圆，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反射出两点悠悠的光。
它睡不着。
一闭上眼，那股气息就浮上来，不是气味，不是灵力破洞，是一种无法描述的东西，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会掉下去，腿还是会发软，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来自身体内部的本能。
大黄在东圈里住了四年，四年里见过各种各样的灵兽被送进来，但没有一只给过它这种感觉。
这只杂毛**，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黄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望着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发呆。
它决定明天去找老乌龟问问。
东圈最深处有一个小池塘，收拾池塘就是地面凹陷处积了一汪水，方圆不过三步，水深刚没过一只猫的膝盖，池塘边上长着几丛芦苇，水里漂着几片发黄的浮萍，里面住着一只老乌龟。
没有人知道那只老乌龟活了多久，比他们东圈的每个动物都久。
老乌龟平时很少说话，也很少和其他灵兽来往，偶尔从壳里伸出脑袋，浑浊的眼神慢慢转动，看看天，看看水，然后又缩回去。
但大黄知道这只乌龟不简单，有一次东圈闹鼠灾，一只成精的硕鼠钻进池塘边的泥里，想偷老乌龟藏在水里的东西，老乌龟连壳都么有处，只是从壳里伸出一只爪子，轻描淡写的往上一拍，那只筑基期的硕鼠当场被真晕过去，被大黄叼走了。
从那以后，大黄对老乌龟的态度格外客气。
第二天一早，管事的杂役还没有送饭，大黄就爬起来，踩着晨露往池塘边走。它的肥肚子擦过路边的芦苇，沾了一身凉丝丝的露水。
“龟爷，”大黄蹲在池塘边上，对着水里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喊了一声。
水面纹丝不动。
“龟爷，你醒着吗？”
又等了片刻，那块石头终于动了一下，一颗不满皱纹的脑袋从壳里缓缓伸出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对准了大黄。
老乌龟的眼睛很特别，大部分灵兽的眼睛，不管是锐利还是温顺，都带着一种活着的鲜活气，但老乌龟的眼睛没有那种东西，它的眼睛里是那种沉淀了很久很久的平静，像一口千年古井，水面不起波澜，但深不见底。
“橘猫，”老乌龟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老树皮互相摩擦。
“我叫大黄，”大黄纠正道。
“橘猫，”老乌龟不为所动，“大清早的，什么事？”
大黄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那只杂毛**还在角落里睡觉，才压低声音凑近池塘，“龟爷，昨晚东圈来了一只心灵兽，一只杂毛**，灰扑扑的，瘦巴巴，丑的不行。”
“东圈隔山差五就来新的，”老乌龟缓缓眨了下眼睛，“有什么稀奇。”
“这只不一样，”大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她让我腿软。”
老乌龟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如果不是大黄一只盯着它，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珠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加平静。
“腿软？”老乌龟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就是，就是打个哈欠，露出一对小尖牙，然后我的腿就软了。”大黄试图描述那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灵力压制，是一种……龟爷，您别笑，我说的是真的，就像我的身体告诉我应该跪下。”
池塘边安静了很久。
老乌龟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大黄以为它又睡着了。
然后乌龟做了一个大黄从来没有见过的动作。
它从池塘里爬起来。
大黄在东圈住了四年，从来没有见过老乌龟离开那个池塘，哪怕是下暴雨池塘被淹了半尺深，哪怕是烈日把池塘晒得只剩下一汪泥浆，老乌龟都稳稳的待在水里，最多伸个脑袋透透气。
但现在，它爬出来了。
四只布满鳞片的爪子撑着地面，缓慢地，一步一步的爬上岸，乌龟壳上挂着湿漉漉的青苔和水草，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它爬过大黄身边，没有停下，继续往东圃大通铺的方向爬。
大黄愣了一瞬，然后连忙跟上。
“龟爷，龟爷您去哪里？”
老乌龟没有回答。
清晨的东圈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几只灵兽还在睡，穿山甲缩成一团银球，灰鹤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老猴子蜷在墙角里发出微弱的鼾声。
角落里，那只灰扑扑的杂毛**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晨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灰褐色的杂毛上，给那身寒颤的皮毛渡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老乌龟在她面前停下来。
浑浊的眼珠定定的看着眼前这只瘦肉的杂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雾开始散去，久到一缕阳光照进东圈，落在一龟一狗之间的泥土地上。
然后大黄看见了一件让它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老乌龟低下头。
不是那种随意的垂下脑袋，而是一个缓慢的，珍重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动作。它布满皱纹的脖子一点一点弯下去，龟壳上的青苔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开裂。它的额头最终贴在了泥土地山个，贴着那只杂毛**面前的地上。
一动不动。
大黄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了张，它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乌龟在东圈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不管面对谁，从来没有低过头。它只是安静的待在自己的池塘里，像是一块真正的石头，不与任何人存在争长短。
但是现在，它把额头贴在了地上。
贴在一只昨天刚被主人抛弃的，灰扑扑的，瘦巴巴的杂毛**面前。
晨光中，那只杂毛**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老乌龟伏地的声影，映着晨光中飞舞的尘埃，映着大黄带若木猫的表情。然后她的嘴角，如果一只狗有嘴角的话，微微弯下去。
她伸出前爪，轻轻搭在老乌龟布满皱纹的头纹上。
“辛苦了，”一个声音在东圈的晨光里响起来，不是狗叫，不是人声，而是一种直接在大黄脑海里响起的神识传音，清冷，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守了三千年，辛苦你了。”
老乌龟的肩膀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然后，一滴浑浊的泪水从那双古老的眼里滑落，砸在干裂的泥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大**在原地，四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三千年。
它刚才说的是——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