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黄土地上的光  |  作者:大海舵手  |  更新:2026-04-23
麦场上的黄昏------------------------------------------。,太阳就开始毒起来了。地里的麦子一天一个样,从青变黄,从黄变白,像是有人在夜里偷偷换了颜色。村里人都知道,麦熟一晌,要是不能及时收割,一场暴雨就能把一年的辛苦全泡汤。,远远地看见自家地头上站着很多人。走近了才看清,是父亲和母亲在割麦,大哥卫国也在,他从乡里请假回来帮忙。大姐卫红蹲在地头,正在给割下来的麦子打捆。"东儿,回来了?"母亲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快去把书包放下,来帮忙。",跑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母亲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也该出点力。"你把地上的麦穗捡起来。"母亲指了指地上,"别浪费了。",开始捡麦穗。麦茬很扎人,太阳很晒,他捡了一会儿,手就有点疼了。他抬头看看父亲,父亲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挥着镰刀,动作很快,但不说话。汗水顺着父亲的脸往下淌,滴在地里,瞬间就干了。"爹,你累不累?"卫东问。,只是直起腰,看了一眼天,又弯下腰继续割。"你爹不累,你别说话,快捡。"母亲说。,继续捡麦穗。他捡了一把,放在地头的篮子里,又捡了一把,又放进去。他不知道自己捡了多少,只觉得太阳越来越毒,手里的麦穗越来越沉。,割完了一块地。父亲把镰刀插在腰里,抱起一捆麦子往麦场走。麦场在村子东头,是一块很大的平地,地上压得很实,光溜溜的,是用来打场和晒粮的。。路上,他看见很多村里人,都是抱着麦子往麦场去。有的人赶着牛车,牛车上装满了麦子,牛喘着气,走得很慢。有的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麦捆,车把上挂着镰刀。还有的人挑着担子,一头是麦子,一头是水罐。,像一座座小山。卫东看见爷爷站在麦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木叉,正在翻晒麦子。爷爷今年六十九岁了,但还能干活,只是腰更弯了,走路也更慢了。"爷爷。"卫东跑过去。
"东儿来了。"爷爷看了看卫东,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篮子,"捡麦穗了?"
"嗯。"
"捡了多少?"
卫东把篮子递给爷爷看,篮子里有半篮子麦穗。爷爷点点头,说:"好,不浪费。"
他把篮子里的麦穗倒出来,和其他的麦子放在一起,然后用木叉把麦子翻了一下,让下面的也能晒到太阳。
"爷爷,你在干什么?"卫东问。
"晒麦子。"爷爷说,"不晒干,会发霉。"
"发霉了怎么办?"
"发霉了就不能吃了。"爷爷说,"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卫东点点头,看着满场的麦子,心里有点震撼。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麦子,金灿灿的,在夕阳下发光。风吹过来,麦子的香气飘进他的鼻子,他觉得很好闻。
"东儿,来,爷爷教你认东西。"爷爷说。
卫东跑过去,站在爷爷身边。爷爷指着麦场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教他:"这个是木叉,用来翻麦子;这个是石磙,用来碾麦子;这个是木锨,用来扬场;这个是扫帚,用来扫麦粒。"
卫东认真地记着,每一样都摸了摸。木叉很粗糙,石磙很重,木锨的把很光滑,扫帚是用高粱穗扎的,有点扎手。
"爷爷,什么是扬场?"卫东问。
"扬场就是把麦粒和麦糠分开。"爷爷说,"你看。"
他拿起木锨,铲起一锨麦子,往空中一扬。麦子在空中散开,风吹过来,把轻的麦糠吹走,重的麦粒落下来,落在地上。爷爷又扬了一锨,又扬了一锨,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变魔术。
"看到了吗?"爷爷问。
"看到了。"卫东说,"真厉害。"
爷爷笑了笑,说:"这没什么,都是笨功夫。你好好念书,将来不用干这个。"
卫东点点头,但心里有点疑惑。他觉得干这个也没什么不好,能看见麦子变成粮食,能看见一年的辛苦变成收获,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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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麦场上点起了灯。所谓的灯,就是一个铁皮桶,里面放了油,油里放了根灯芯,点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亮了半个麦场。
父亲和大哥在碾麦子。他们赶着一头牛,牛拉着石磙,在铺开的麦子上转圈。石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麦秆被碾裂了,麦粒从麦穗里滚出来。
母亲和大姐在旁边用木叉把碾过的麦秆挑开,把下面的麦粒露出来。卫东也想帮忙,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在旁边看着。
"东儿,来,帮爷爷装麦子。"爷爷喊他。
卫东跑过去,看见爷爷正在把地上的麦粒扫成一堆。他蹲下来,用两只手把麦粒捧进篮子里。麦粒很烫,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凉透。
"烫不烫?"爷爷问。
"有点烫。"卫东说,但还是继续捧。
"慢点,别急。"爷爷说,"干什么事都要慢慢来。"
卫东点点头,继续捧麦粒。他觉得麦粒从指缝流下去的感觉很好玩,像沙子,又像水,金灿灿的,很漂亮。
装满了一篮子,爷爷把篮子提到磅秤上,称了一下,说:"一百二十斤。"
"这么多?"卫东问。
"这才哪到哪,"爷爷说,"今年能打两千斤麦子。"
卫东不知道两千斤是多少,但他知道,两千斤能吃很久很久。
夜深了,麦场上的人慢慢散了。父亲和大哥还在干活,母亲和大姐回去做饭了。卫东坐在麦堆旁边,看着天空。天空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像撒在黑布上的盐粒。
"爷爷,天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星星?"卫东问。
爷爷坐在他旁边,抽了一口旱烟,说:"因为地上的人多,每个人都有一颗星星。"
"我也有吗?"
"有,每个人都有。"
"哪一颗是我的?"
爷爷抬起头,看着天空,看了一会儿,指着一颗很亮的星星说:"那颗是你的。"
卫东顺着爷爷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颗星星在北边,不是很亮,但在黑暗中很清楚。
"那颗为什么是我的?"卫东问。
"因为你属虎,那是虎星。"爷爷说。
卫东看着那颗星星,心里觉得很温暖。他想,原来天上真的有一颗星星是属于我的,不管我在哪里,那颗星星都会看着我。
"爷爷,你也有星星吗?"卫东问。
"有。"爷爷说,"每个人到死的时候,他的星星就会掉下来。"
"掉下来去哪儿了?"
"掉到地上了,变成土了。"爷爷说,"所以我们说人死了是入土为安,就是回到土里去了。"
卫东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爷爷。爷爷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皱纹很深,眼睛很浑浊,但很和善。
"爷爷,你会死吗?"卫**然问。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人都会死,爷爷也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爷爷说,"什么时候老天爷叫你走,你就得走。"
卫东低下头,心里有点难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只是觉得,爷爷要是死了,就没人给他讲故事了,也没人告诉他哪颗星星是他的了。
"别想那么多,"爷爷说,"你好好念书,爷爷活一天就高兴一天。"
卫东抬起头,看着爷爷,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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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卫东每天放学都来帮忙,捡麦穗、装麦子、扫麦粒。他的手磨出了泡,肩膀晒脱了皮,但他没有喊过一声苦。他看着满仓的麦子,心里觉得很满足,觉得自己也出了一份力。
麦收结束的那天,村里杀了一头猪,每家分了一块肉。母亲把肉切成片,炒了一锅白菜,加了一点粉条,全家围着桌子吃了一顿好饭。
"今年收成不错。"父亲说,"两千多斤麦子,够吃了。"
"明年要是再有个好收成,就能卖一点了。"母亲说。
"卖什么卖,还得留种子呢。"父亲说。
"那也得给东儿攒点学费。"母亲说。
父亲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吃饭。卫东听见"学费"两个字,心里有点紧张。他知道,自己上学花钱,家里不容易。
"东儿,你好好念书,"母亲说,"家里的钱都给你上学用,你以后要争气。"
"嗯。"卫东点头。
吃完饭,卫东跑到院子里,看见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他跑过去,坐在爷爷旁边,把头靠在爷爷的胳膊上。
"爷爷,我累了。"卫东说。
"累了就睡。"爷爷说。
"我不想睡,我想听故事。"
爷爷笑了笑,说:"想听什么故事?"
"听黄河发大水的故事。"
"这个故事你听了八百遍了,还没听够?"
"没听够。"
爷爷抽了一口烟,开始讲:"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这地方是黄河滩,黄河从这儿过,年年发大水。有一年,水特别大,把庄稼都淹了,房子也冲垮了,人只能往高处跑……"
卫东听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梦见自己站在黄河边,看着黄水滔滔,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他觉得很害怕,但又不舍得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把他抱起来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是父亲,父亲正抱着他往屋里走。
"爹,黄河的水退了吗?"卫东迷迷糊糊地问。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说:"退了,早退了。"
卫东点点头,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东儿念书有出息,"母亲说,"老师说他是全班第一。"
"念书是好事,"父亲说,"就是钱不够。"
"不够就省,"母亲说,"红儿不念了,国儿念完初中也算了,把钱都给东儿。"
"国儿还想上高中呢。"
"上什么高中,"母亲说,"家里的钱就这么多,供不起两个。"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再说吧。"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这个安静的村庄,照着这个安静的院子,照着屋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照着炕上熟睡的卫东。
那一年,他七岁,麦子打了两千斤,他第一次学会了扬场,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入土为安",第一次感觉到了土地的重量。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他会站在北京的***广场上,看着鸽群飞过,想起这个夏天,想起爷爷在麦场上给他指的那颗星星,想起那些金灿灿的麦粒从指缝流下的感觉。
他更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他会回到这片土地,站在同样的麦场上,看着另一个孩子在麦堆旁边数星星,告诉他:每个人到死的时候,他的星星就会掉下来,掉到地上,变成土。
阳光照在麦场上,照在那些金灿灿的麦粒上,照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一年,麦子大丰收,卫东长了一岁,爷爷老了一岁,时间在麦穗和汗水之间,悄悄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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