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人相逢，笺信来鸿------------------------------------------，落在老式大头电脑的屏幕上，也落在桌角摊开的手稿上。，没有前世昼夜颠倒后的昏沉，也没有宿醉后的头疼，只有少年人身体里独有的、清清爽爽的醒神。窗外的蝉鸣比昨日更盛，混着楼下早点摊飘来的豆浆油条香气，把2006年的盛夏，完完整整铺在了他眼前。，就闻到了小米粥的香气。许曼云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眼里带着笑："醒啦？快去洗漱，粥马上就好，给你煮了茶叶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陆洵的房间，看见他出来，立刻把报纸举高了些，假装看得认真，耳朵却竖得笔直。，先拿起一个剥好的茶叶蛋，放进了陆志国的碗里。，放下报纸，看着碗里的茶叶蛋，清了清嗓子，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却没了之前的疏离："昨天……你说的那个投稿，投出去了？""投了。"陆洵点点头，喝了一口小米粥，温热的粥水滑进胃里，暖得人浑身舒坦。"哦。"陆志国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要是……要是人家没看上，也别往心里去。大不了就当写着玩，爸也不说你。"，一辈子都不会说软话，明明是关心，说出口却总带着指责。直到他离世，陆洵都没听过几句他温声的安慰。，抬头看向他："知道了爸，我心里有数。就算这次没成，我也会接着写，不会半途而废的。""那就行。"陆志国点点头，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赶紧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遮住了脸上的笑意。，笑着坐在旁边："我就说我们洵洵写的东西肯定好。昨天晚上我收拾他房间，看了他写的那个故事，写得真的好，比我们学校语文组老师写的都有味道。"，随即笑了。他前世写了20年，哪怕是最浮躁的时候，文字功底也摆在那里，更何况现在是沉下心来，用半生阅历打磨少年灵气，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比的。，陆洵回房间打开了电脑。老式的XP系统慢悠悠地启动，他点开邮箱，刷新了两遍，收件箱里空空如也，没有来自老郑的回复。，全是问"洵哥！编辑回信了吗？！""有没有消息啊？我一晚上没睡好，总想着这事！"
陆洵失笑，回了条短信："没回，不急。编辑都忙，哪有刚投出去就回的。"
他太懂网文编辑的工作节奏了。2006年的起点，正是飞速发展的时候，每天收到的投稿邮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部分都是写了个开头就来投稿的新人，编辑能完整看完三万字开篇的，都算少数。
前世他第一次投稿，石沉大海了半个月，才收到一封拒稿信，那时候他年轻气盛，气得直接把稿子**，转头就扎进了网游里，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但现在的陆洵，一点都不慌。他对自己的稿子有绝对的信心，《巷陌奇谈》的题材，在2006年的网文市场里，是独一份的存在。市面上全是升级打怪的玄幻爽文，他的市井志怪，有人情，有悬念，有烟火气，就像满桌大鱼大肉里，一碗清鲜的粥，绝对能抓住编辑和读者的眼睛。
他没再盯着邮箱刷新，而是打开文档，接着往下写后续的内容。签约只是第一步，网文的核心，永远是稳定的更新和扎实的内容。前世他就是因为后期频繁断更、烂尾，才一点点耗光了读者的信任，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文字顺着思路流淌出来，老巷里的故事，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文档里慢慢成型。他写得很投入，连许曼云推门进来，给他放了一杯冰镇的绿豆汤，都没察觉。
许曼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坐在电脑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专注，不再是之前那个对着游戏屏幕骂骂咧咧的叛逆少年，眼里满是欣慰，轻轻带上门，没打扰他。
一直写到中午，陆洵才停下手，伸了个懒腰。文档里已经又多了两万字的内容，故事的主线脉络越来越清晰。他刷新了一下邮箱，依旧是空的，倒是赵磊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洵哥！晚上聚会你没忘吧？"赵磊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刚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全班基本都到，就差咱们俩了！"
"没忘。"陆洵笑了笑，"几点？"
"晚上六点，状元楼二楼包厢。"赵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八卦，"我听**说，温知予肯定来，人家可是考了全市第三，稳上北大的主，之前多少聚会她都不去，这次居然答应了！"
温知予。
这三个字再次响起，陆洵的指尖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前世的他，对这个名字，记了一辈子。
高中三年，温知予永远是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女生，安安静静的，成绩永远是年级前列，写得一手好字，作文次次被当成全年级的范文。她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叽叽喳喳，总是抱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夏日里的一缕清风。
那时候的陆洵，是班里出了名的叛逆差生，上课睡觉，下课泡网吧，**永远在倒数，和温知予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只敢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她的背影，把写着短句的草稿纸，偷偷夹在她的作业本里，却从来不敢跟她说一句话。
前世临死前，他从同学口中得知，温知予当年，把他写的那些草稿纸，都好好收着。她一辈子深耕纯文学领域，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一生未婚。同学说，她偶尔会提起，高中班里有个男生，文字里很有灵气，可惜后来走歪了路。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陆洵的心上，疼了半辈子。
前世的这次同学聚会，他因为通宵打游戏，睡过了头，等醒过来的时候，聚会已经散了。他错过了和她最后一次平等对话的机会，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再也没有交集。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知道了，晚上我跟你一起过去。"陆洵的语气很平静，心里却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挂了电话，许曼云敲了敲门，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走进来放在床上："洵洵，晚上同学聚会，穿这件新衣服去。妈昨天给你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陆洵看着那件白衬衫，眼眶微微发热。前世他高中的时候，总喜欢穿那些松松垮垮的奇装异服，觉得酷，母亲给他买的正经衣服，他从来都**，还总嫌她审美老土。
"谢谢妈。"他拿起衬衫，料子很舒服，是他喜欢的款式。
"跟妈谢什么。"许曼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试试，不合身妈现在去给你换。晚上别喝太多酒，早点回来，别让**担心。"
下午五点多，赵磊就骑着他那辆半旧的摩托车，到了家属院楼下喊陆洵。
陆洵换了那件白衬衫，洗了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楼的时候，赵磊眼睛都看直了："我靠！洵哥，你这一收拾，也太精神了吧？我差点没认出来！"
陆洵笑了笑，跨上摩托车后座："走了，别迟到了。"
夏日的傍晚，风都是暖的。摩托车穿过小城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影斑驳，音像店依旧放着流行歌，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卖**，放学的学生背着书包打打闹闹，一切都鲜活又热烈。
赵磊骑着车，嘴里还在念叨："洵哥，一会到了聚会上，要是有人拿你成绩说事，你别理他们，我来怼回去。还有那个张昊，之前就总跟你不对付，这次他考了个二本，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一会他要是敢瞎逼逼，我直接给他怼回去。"
陆洵靠在后座上，风拂过他的衣角，他笑了笑："不用，没必要。都是同学，没必要争个高低。"
换做前世的他，听到这话，早就炸毛了，非得跟人争个你死我活不可。可现在的他，内里是个42岁的中年人，怎么会跟一群18岁的毛头小子计较这些。他来这场聚会，从来不是为了打脸谁，只是为了弥补那个迟到了二十年的遗憾。
状元楼是小城当时最有名的酒店，门口停着不少摩托车和自行车，还有几辆桑塔纳。陆洵和赵磊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闹哄哄的，一推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有点不敢认眼前的陆洵。
之前的陆洵，永远是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眼神里带着叛逆和不耐烦，永远缩在角落，不跟人说话。可眼前的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晰，身姿挺拔，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只有沉稳和淡然，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最先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招呼："陆洵！胖子！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就差你们俩了！"
周围的同学也回过神来，纷纷打招呼，只是眼神里，依旧带着惊讶。
陆洵笑着点了点头，和赵磊一起，在角落的空位坐了下来。刚坐下，旁边就凑过来一个男生，是之前跟他一起泡网吧的哥们，拍了拍他的肩膀："洵哥，可以啊！几天不见，跟换了个人似的！听说你报了本地师范？真的假的？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外地吗？"
"想通了，还是离家近点好。"陆洵笑了笑，语气平淡。
正说着，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洵抬起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门口站着的女生，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皮肤很白，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微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夏日里的冰泉水："不好意思，****。"
是温知予。
2006年的温知予，18岁，眉眼干净，气质清隽，没有后来历经岁月的成熟，只有少女的青涩和温柔，却已经有了一身的书卷气。
陆洵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二十年了。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18岁的她。
周围的同学纷纷招呼她，**赶紧给她让了个位置，正好就在陆洵的斜对面。温知予道了谢，坐了下来，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了陆洵的目光。
她微微愣了一下。
她对陆洵有印象。高中三年，这个男生总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上课要么睡觉，要么看着窗外，很少说话，成绩永远在倒数。可他的作文，偶尔会被语文老师拿来念，文字里的灵气，是她都觉得惊艳的。
只是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也很少见他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清澈又沉稳，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叛逆，反而让人觉得，很温和。
温知予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低下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耳尖微微有点红。
旁边的赵磊偷偷碰了碰陆洵的胳膊，挤眉弄眼的，陆洵没理他，只是收回了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茶，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不是18岁的毛头小子了，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只敢偷偷摸摸地看，连对视都不敢。可他也不会唐突了她，他只想以平等的姿态，和她认识，和她交流，而不是带着前世的执念，去打扰她的人生。
菜很快上齐了，包厢里又热闹了起来。同学们聊着高考，聊着志愿，聊着未来的大学生活，有人兴奋，有人失落，有人吹着牛，说以后要去大城市赚大钱，有人说着要考研，要读博。
都是18岁的少年人，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鲜活又热烈。
陆洵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些少年人里，有人未来会如愿考上研究生，有人会创业成功，有人会早早结婚生子，也有人会像前世的他一样，走很多弯路，摔很多跟头。
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始。
正聊着，坐在主位的张昊突然开了口，目光扫过陆洵，带着点炫耀，又带着点嘲讽："陆洵，听说你报了本地师范的中文系？不是吧？你之前不是说，打死都不当老师吗？怎么，考砸了，没办法了？"
张昊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之前就跟陆洵不对付，总觉得陆洵装酷，看他不顺眼。这次高考他考了个二本，觉得自己比陆洵强多了，一开口，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陆洵身上。
赵磊一下子就火了，刚要站起来怼回去，就被陆洵按住了胳膊。
陆洵抬眼看向张昊，语气很平淡，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当老师没什么不好的，安安稳稳的，离家也近。而且我本来就喜欢写东西，读中文系，正好。"
张昊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陆洵会像以前一样，当场炸毛，跟他吵起来，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云淡风轻。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有点下不来台，撇了撇嘴："切，写东西能有什么出息？又不能当饭吃。"
陆洵笑了笑，没再跟他争辩。
他没必要跟一个18岁的少年，去争辩未来二十年的行业风口，去证明写东西能不能当饭吃。时间会给出所有答案。
倒是斜对面的温知予，听到这话，抬起头，看向陆洵，眼里带着点惊讶，还有点认同。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写东西怎么会没出息？文字的力量，从来都不是用能不能赚钱来衡量的。而且，能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好，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张昊没想到温知予会开口，脸一下子就红了，讪讪地笑了笑，没敢再说话。谁都知道，温知予是班里的才女，以后要去北大读中文系的，她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反驳。
陆洵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温知予。
温知予正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她的耳尖又红了，却没有躲开，对着他轻轻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惺惺相惜的温柔。
那一刻，包厢里的喧闹仿佛都消失了，陆洵的耳边，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自己加速的心跳。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道别，有人喝醉了，勾着肩膀唱着歌，有人互相留着****，说着以后常联系。
陆洵和赵磊一起下楼，刚走到酒店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陆洵，等一下。"
陆洵回过头，看见温知予正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帆布包，晚风拂起她的长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赵磊很有眼色，拍了拍陆洵的胳膊："洵哥，我在前面路口等你，你慢慢来。"说完就骑着摩托车先走了。
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夏日的晚风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吹过两人身边。
"有事吗？"陆洵先开了口，语气很温柔，生怕吓到了眼前的女生。
温知予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来一页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了陆洵。
"这是我的**号。"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羞涩，"刚才在饭桌上，你说你喜欢写东西，我……我也很喜欢。以后要是你写了什么，或者有什么想聊的，可以加我，我们可以一起交流。"
陆洵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样，很好看。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一塌糊涂。
前世，他一辈子都没能拿到她的****。这一世，她主动递给了他。
"好。"他收好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温知予。我一定会见你的。"
温知予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夏夜的月牙，很好看。她挥了挥手："那我回家了，我爸妈在前面等我。以后大学，也要常练习呀。"
"好，路上注意安全。"
陆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跑向路口等着她的父母，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他抬手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那张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二十年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补上了一个缺口。
他慢悠悠地走到路口，赵磊正骑着摩托车等他，看见他过来，挤眉弄眼地笑："可以啊洵哥！拿下了？"
"别瞎说。"陆洵笑着跨上后座，"就是交流一下写东西的心得。"
"切，我还不知道你。"赵磊笑着，发动了摩托车，"走了，回家！"
摩托车行驶在夏夜的街道上，风拂过脸颊，陆洵的心情格外好。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纸条，又想起了投出去的稿子，心里满是期待。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陆洵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刷新邮箱。
这一次，收件箱里，赫然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郑东，标题：《巷陌奇谈》签约意向，请尽快联系！
陆洵的心脏猛地一跳，点开了邮件。
邮件内容很短，却字字有力：
"作者你好，你的《巷陌奇谈》三万字开篇及大纲我已完整看完，非常惊艳！题材新颖，文笔扎实，故事节奏极佳，极具爆款潜力，本站非常希望能与你签约。看到邮件后，请尽快添加我的**：XXXXXX，我们详谈签约细节，期待你的回复。
——番茄网 编辑 老郑"
陆洵看着邮件，指尖微微发颤，嘴角却忍不住越扬越高。
窗外的蝉鸣依旧，星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也落在他眼里。
他知道，从这封邮件开始，他的新生，才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