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沟通与试探------------------------------------------，冬雪初霁。，本该萧瑟的深秋，却被一道横亘天穹的剑意生生定格——叶片金红如旧，风过时却无一片飘零，像一幅被岁月遗忘的巨画。雪压枝头，玉屑与霜叶交辉，冷香浮动。偶有剑鸣自云间垂落，震得细雪簌簌，却震不落那被剑意封印的秋色。，一座朱漆鎏金、悬灯结彩的新婚洞府被这半雪半秋的奇景环拥。洞府前，两盏琉璃宫灯高悬，灯罩上“囍”字未褪，映得雪地一片温柔的红。石阶下，爆竹残红未扫，与霜雪交杂，像是谁把一腔热烈的心事撒在冷白之上。洞府门楣上，还悬着一截乌木横匾，以剑气镌出“云归”二字，墨迹如新，隐隐含威。，暖意融融。，兽金炭噼啪作响，火光将四壁冰裂纹的青玉映出粼粼水纹。沉香木榻上铺着厚软的雪貂毯，榻旁石案摆着一只褐皮葫芦，葫芦腰以金丝缠就云纹，塞子未启，已有醇冽酒香透壁而出——那是汤鸣凤随身的爱物，据说装的是她昔年一剑破关后，以初雪封坛的“忘忧醪”。她单手支颐，半倚半坐，绛红绣金凤的嫁衣未褪，衣角流云般铺陈在地，与雪貂毯的素白交映成艳。，一只锦绣鸡正懒洋洋地蜷着。五彩斑斓的尾羽从素指间漏下，像一泓被搅碎的晚霞。杨云展——或者说，曾经的杨云展——此刻正以鸡身被汤鸣凤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羽。羽毛被撩得一会儿凌乱，一会儿顺滑，他既舒服又憋屈：舒服的是这具身体本能地贪恋温度；憋屈的是，他堂堂七尺男儿，如今被当成宠物把玩，连“夫君”二字都像是对方的即兴玩笑。“嘶……这女人到底把我当什么？”。昨夜合卺酒的红绸还挂在角落，可交杯时她看他的眼神——分明像在欣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温柔里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占有。此刻，那褐色葫芦就在她手边晃，酒香钻入鼻翼，他忽然生出荒诞的联想：自己会不会哪天也被泡进酒里，做一坛“凤凰醉”？，洞府外脚步轻响。，像春蚕食桑。冯筠珺一袭淡蓝罗裙，裙摆掠过雪痕，留下极浅的波纹。她停在石阶下，抬眼看见洞府内暖光融融，师尊艳红嫁衣与雪色相映，怀里抱着那只锦绣鸡，画面诡*而绮丽。她不敢多看，低头行礼，声音清凌凌的，像雪下暗涌的泉水：“师尊，外门食堂的新厨子已找寻妥当，特来向师尊禀报。嗯”了一声，指尖仍在顺羽，声音带着一点未醒的酒意：“旧人呢？六日前冒犯师丈，已被执法堂按宗规处置。”冯筠珺垂眸，声音平静得像陈述雪落。。六日前，那老厨子拔了他尾上一根最鲜亮的羽——当时汤鸣凤只淡淡瞥了一眼，未置一词。如今竟……死了？他想起那厨子被拖走时惊恐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涌：原来不是不报，是报得无声无息。他偷偷抬眼瞄汤鸣凤，只见她侧脸被炭火映得如霞，唇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雪里淬了火的刀。“原来她早替我出了气……”
杨云展心里五味杂陈。该感激吗？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该恐惧吗？可若不是汤鸣凤，他此刻早已是铁锅里的“凤凰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便宜老婆”的认知，恐怕浅薄得可怜——她能在万株梧桐间一剑定春秋，也能在新婚次日轻描淡写地赐死一个厨子。正道？疯批？他分不清。
冯筠珺又行了一礼：“师尊若无吩咐，徒儿告退。”
“去吧。”汤鸣凤懒懒挥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上金铃轻响。
冯筠珺转身，罗裙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细雪。那雪被风一吹，竟有几片穿过剑意，飘进洞府，落在火盆里，发出极轻的“嗤”声，像一声隐秘的叹息。
洞府重新归于安静。
汤鸣凤低头，见怀里的锦绣鸡正呆呆望着门口，黑豆似的眼里映着炭火，一时竟显出几分人样的怔忡。她轻笑一声，取过褐色葫芦，拔塞，一缕清冽酒香溢出。她仰头抿了一口，喉线滚动，酒液沾唇，像雪上落梅。随后，她将葫芦口凑到杨云展喙边，声音低而柔，带着一点微醺的哑：
“夫君，要尝一口么？”
酒香扑面，杨云展猛地回神。他下意识想躲，却被她指腹按住羽冠。那指尖带着酒的温度，像烙铁，又像春雪。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真正的“沟通”才刚刚开始——而他，连一句“人话”都还说不了。酒气微醺，炭火噼啪。
杨云展被那褐葫芦口溢出的冷香一呛，颈后绒毛炸起。他倏地扭开脑袋，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咕叽——像雏凤的警告，又像弱鸡的挣扎。汤鸣凤也不恼，只把葫芦收回，指尖在塞口轻轻一旋，“嗒”地合上，随后托腮看他，眸色被酒意熏得**，像雪里淬了火的琉璃。
警戒、试探、权衡——一连串念头在杨云展心里电闪而过。
“这女人连**都不眨眼，万一看穿我在想什么……”
他不敢再与她对视，猛地扑棱翅膀，从她怀里挣出。汤鸣凤手一松，锦羽擦过她腕口金铃，脆响如碎冰。杨云展落在石案上，爪子踩到一片微凉的酒渍——方才她倾壶时不慎洒落的几滴，此刻正映着炭火，像一泓血色琥珀。
他低头，爪尖轻颤，终究还是探向酒渍。
爪背绒毛沾湿，他迅速缩爪，让酒珠顺着趾缝滴落，在石案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线。酒香更烈，他却顾不得被呛得连打喷嚏，只是死死盯着汤鸣凤——她依旧半倚在榻，凤眸微眯，神色慵懒，像在看一只淘气的小宠，又像在看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不能慌，不能露出破绽……”
杨云展深吸一口气，单脚独立，另一只爪子蜷起，以趾尖蘸酒，开始写。
每一次落爪，他都分出一缕余光去扫汤鸣凤的眼睛——只要那里闪过一丝杀意，他立刻就逃，哪怕撞碎窗棂，跌入万株梧桐剑意里，也总比不明不白死了强。
石案坚硬，酒液却滑。
第一笔落下，酒珠四散，像血珠迸溅；第二笔，他几乎用尽了翼尖的力气，爪背青筋隐现。四个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狠劲——
教我修炼
写完最后一捺，他猛地把爪收回，背羽炸立，整个身子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汤鸣凤的目光落在那行酒字上，眸色微暗。她静静看了几息，指尖在榻沿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权衡，又像在欣赏。杨云展的心跟着那敲击声起落，血液几乎要冲破羽管。
没有杀意。
至少，那双被酒意熏得潋滟的凤眸里，此刻只有一点惊讶、一点玩味，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柔软。
“赌对了？”
他不敢确信，却仍强迫自己放松羽片，做出一副惫懒模样，扑棱两下，飞回她怀里。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根羽毛都在戒备——只要她指尖稍一用力，他就会拼着翎羽折断也要挣脱。
汤鸣凤顺势将他拢住，指腹顺着他颈后最柔软的绒毛，一下、又一下。
那触感像雪落无声，却让杨云展后颈的血管突突直跳。他闭紧喙，心里默念：稳住，先活下来，再谈其他。
汤鸣凤忽地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雪片擦过剑锋：“不行，你还不能修炼。”
仍旧没有解释。
杨云展心里“咯噔”一声，却不敢露出失望，只是把脑袋往她臂弯里埋得更深，挡住自己眼里的惊疑。
片刻后，他再次挣出。这一次，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省了，径直跳到石案，爪尖重新蘸酒。
酒液更少了，字却更长，一笔一划都拖出干涩的尾迹——
那你可以试试教我神识沟通么？我神魂很强，只是不知道怎么用。
写到最后一个“用”字，酒已干涸，他干脆用爪背硬蹭出最后一横。石屑与残羽一起飞起，像细小的雪尘。
他收爪，再次盯住汤鸣凤的眼睛。
这一次，那双凤眸里亮起一点极亮的光，像星火坠入寒潭。她轻轻颔首，指尖在空中虚画，一缕银辉凝成符纹，没入杨云展眉心。
“闭眼，凝神。”
她的声音第一次褪去慵懒，带着令人心悸的温柔。
杨云展不敢不从，依言阖眼。下一瞬，一股暖流自灵台涌出，像春潮破冰，漫过四肢百骸。他只觉神魂陡然拔高，仿佛立于万株梧桐之巅，俯瞰雪与秋色交叠的奇景。
“喂喂喂，洞俩洞俩，这里是洞幺，这里是洞幺——”
男声带着点前世军旅的调侃，突兀地撞入汤鸣凤识海，尾音还拖了个俏皮的“over”。
汤鸣凤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神识回道：
“收到。”
那声音像雪落剑脊，又像酒滴玉盏，清冽而柔软。
杨云展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胸腔，却仍不敢完全放松。
——能说话只是第一步。
他暗暗告诫自己：别忘了，眼前这个女人，可是连一片落叶都能用剑意定格，也能在一夜之间让一条人命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窝在她怀里，羽尖悄悄攥紧，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攥住随时可能反噬的锋刃。
褐木葫芦被汤鸣凤随手搁回案几，塞子“嗒”一声合拢，酒香却更浓，像一条无形的绸带缠住杨云展的呼吸。他压下心头翻涌的警惕，神识里故作轻松地开口：
“第一个问题——你是妖族么？”
“不是。”
回答干脆得让杨云展一怔，他原以为对方至少会顿一顿，好让他借机捕捉情绪波动，结果像一拳打进雪里，悄无声息。
“那你是？”
“我当然是人族。”
汤鸣凤的声音在识海里带着一点微醺的笑意，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潮。杨云展悄悄松了口气，又立刻收紧神经——人族能修到渡劫大**的，整个乾元**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若真是“人族”，反而更危险。
“那你夫君以前也是人族？”
“嗯。”
杨云展在心里迅速画关系图：人族宗主＋人族夫君＝正常道侣？不，画风怎么看怎么不对。他干脆把疑问直抛出去：
“那你什么修为？修炼境界又是怎么划分的？”
汤鸣凤轻笑一声，指尖抚过他尾羽最末端一撮金红：“夫君，我是渡劫境大**哦，整个乾元**最强便是我。所以——我会好好护着你，不修炼也无妨。”
她顿了顿，又道，“境界么，人族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共九大境，每境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大**。妖族则对应一阶至九阶。可记下了？”
“记下了。”
杨云展心里暗暗咋舌：好家伙，满级大佬就在怀里。他想起自己血脉传承被抽离的旧事，试探的小钩子又悄悄抛了出去：
“那个……我血脉里的传承功法，是不是你剥离的？毕竟你不让我修炼。”
汤鸣凤抬眼，眸色在灯火里忽明忽暗，随即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洞府穹顶——
不是房梁，而是更高、更远、更不可知的天幕。
“不是我。”她轻声道，“这个，倒是可以告诉你。”
杨云展尾羽炸了一下。
天道？仙人？上界？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一只“肉鸡”能惹得起的存在。他强行掐断越飘越远的念头，喉咙发紧，赶紧换话题，连神识都带着点磕磕绊绊：
“那……你能先别叫我夫君吗？我听着……挺不习惯的。”
汤鸣凤歪歪头，青丝滑落肩头，像一匹黑绸泻火。
“不行。”她答得干脆，“我们已经拜堂成亲，天道都承认的正式道侣。我不叫你夫君，难道叫……小鸡？”
尾音扬起，带着促狭。
杨云展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还有，”她补刀，“夫君也该唤我娘子。”
“……”
杨云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决定先苟住再说。他深呼吸——虽然鸡身压根没肺——小心翼翼问出最后一个试探：
“那……娘子，你夫君以前叫什么名字？”
识海里，汤鸣凤的声音像雪落玉盘，一字一顿：
“杨云展。”
三个字砸得他神魂嗡鸣。
紧接着，她似笑非笑，笃定的神识传音再次响起：
“夫君莫要再试探，我知你是异界来魂。”
轰——
仿佛有万株梧桐同时倒伏，雪沫与霜叶一齐崩碎。
杨云展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她连这都知道？
那接下来呢？夺舍？搜魂？还是像拔鸡毛一样把他最后的价值榨干？
他僵在她怀里，羽片根根倒竖，像只炸毛的锦球。
汤鸣凤却只是垂眸，指腹轻轻顺过他背脊，一下，又一下。
“乖，别怕。”
声音低柔，却像剑锋贴着皮肤。
杨云展不敢动，也不敢想。
洞府外，被剑意定格的万株梧桐无声摇曳。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一片，两片，穿过凝固的秋色，落在朱红窗棂上，转瞬化水，像谁也无法抓住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