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逍遥宗内乱(上)------------------------------------------，兽金炭的火光映着两人——一人一鸡——的影子在青玉壁上微微晃动。，声音低而软，像雪夜里温过的酒：“夫君，你思虑过重了。倘若我真的心存歹意，六日前你神魂甫一归位，我便可动手；又倘若你不是我认定的夫君，昨日那场万灯为证的婚礼，我会让整个逍遥宗都来观礼么？”，羽冠还炸着，闻言还是决定再试探一次，鼓起胆子用神识悄悄丢出一句：“……若我并非你口中的原配，而只是同名同姓的异乡过客呢？”，指尖顺过他颈后最柔软的绒毛，声音忽然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无论过去、现在，乃至未来，我的夫君，都有且仅你一个。”，杨云展只觉心口被什么烫了一下，想问又不敢问，只得把疑问连同半声咕哝一起咽回喉咙。一人一鸡，暂且达成停战协议。，冬山晴霁。，金叶仍悬不落，剑意如纱，隔出一方静谧天地。汤鸣凤换回素日白衣，腰间悬着那只褐皮葫芦，抱了杨云展沿山道慢行。，脚下玉阶蜿蜒，穿林而过。左侧竹林曳雪，碎玉声里夹着隐约剑鸣；右侧丹楼朱阁，飞檐上悬着冰凌，日光一照，便碎出七彩。“夫君看那边。”她抬手遥指，“落云峰顶终年云雾如怒潮，剑修借云海磨剑，一剑出，风云随之而动；清韵峰在幽谷，弟子晨起抚琴，音波穿石裂竹，可**亦可活人；丹华峰炉火昼燃，药香随雪沉降，闻之可忘百病；符篆峰的弟子在石壁上信手勾符，符光与雪光交映，一符可锁江、可开山；灵植峰的梯田层层堆雪，却压不住灵药的翠绿，植修以真气催芽，一夜之间可令万花逆季盛放；御器峰的匠庐里火星四溅，弟子以雪淬火，炼出的飞剑薄如蝉翼，却能断江；幻星峰顶的星盘昼夜旋转，弟子在雪幕里布幻阵，一步踏入便可见星河倒悬；魂念峰阴风回旋，弟子执魂灯行走雪地，灯焰照出人心底最暗的影。”，像在念一卷家常山水，却将八峰之道——剑、音、丹、符、植、器、幻、魂——娓娓道来。，前方便是四殿。“清衍殿立于观星台之上，殿主以星宿棋局推演未来，一局落子，可定宗门百年气运；执法殿的黑铁大门常年冰结，门后刑台悬有寒剑，弟子犯律，剑鸣即至；后勤殿的库房藏在山腹，灵石如沙、药田如云，执事弟子踏雪而行，算盘声里算的是整座宗门的柴米；聚贤殿最热闹，雪天亦有擂鼓声，弟子比试、长老讲道，皆在此地。”，她停下脚步，指尖轻弹葫芦，一线清酒落入雪地，瞬间蒸出酒香。“乾元**正道三大宗并立，而我逍遥宗居首，靠的不是祖荫，而是这十二脉各司其职、剑锋向外。今日我带你走一遭，是想让夫君知道——”她低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整座逍遥宗，不过是我为你备下的后花园。你想逛，我便陪你逛；你若想飞，我便拆下天穹作翅。”，雪光刺目，葫芦酒香更烈。他忽然明白：这女人把一切摊开给他看，不是炫耀，而是递上一把钥匙——一把通往真相、也可能是通往深渊的钥匙。
雪落无声，竹叶与梧桐叶在剑意里相触，发出细微的铮鸣。
他悄悄收紧爪子，把疑问、警惕、以及一丝说不清的安心，一并埋进她温热的臂弯。
雪色未融，钟声先动。
主峰晨钟九响，音浪滚过梧桐与竹林，惊起一片雪尘。汤鸣凤抱着杨云展回殿后，才将山门大阵重新合拢，薄金光幕一闪而逝，像替整座逍遥宗扣上了无声的盖子。
山风顺着钟声滑下，吹到落云峰脚，被剑坪斩成碎片。峰主叶尘立于崖畔，青衫猎猎，指间那柄“落云剑”低鸣不止，仿佛替主人宣泄不甘。长老赵岩、孙鹤分立左右，清衍殿殿主柳逸风摇着“墨影扇”踱步而来，扇骨轻敲掌心，像在数算下一步的生死。
“宗主今日以一人压我们全场，”叶尘冷笑，“却也把忌惮摆在了明面——她不敢真下杀手。”
孙鹤眯眼：“她若敢杀，早杀了。如今留我们一命，只因‘同门’二字尚可利用。”
赵岩握拳，骨节炸响：“那就逼她亲手撕破这二字！柳殿主你觉得如何？”
柳逸风收扇，扇端一点乌光：“我清衍殿昨夜推星，得一卦——三日之后，天狗蚀月，护山大阵最弱。我们只需……让她自顾不暇。”
四人目光相触，寒意胜过峰顶积雪。
叶尘抬手，剑尖在雪面划出一道弧，弧内写下一个“凤”字，旋即被剑气震碎。
“第一步，先断她左膀右臂。”
“第二步，引她离山。”
“第三步——”柳逸风接话，声音压得极低，“让她亲手斩碎自己定下的规矩。”
孙鹤阴恻恻补刀：“到那时，宗主之位，自然换人。”
赵岩咧嘴，笑得像裂石：“而那只鸡……正好祭剑，炖了吃。”
雪片重新落下，悄悄盖住那道被斩碎的“凤”字。
钟声已远，杀机却更近。
主峰之巅，汤鸣凤似有所感，抬眸望向落云峰方向，指尖掠过杨云展的羽冠，轻声呢喃：
“夫君，风要变方向了。”
宗主峰·云归殿前，薄雪初霁，万株梧桐仍悬着不落的金叶。
冯筠珺一袭淡蓝罗裙，提着药篮，远远望见山道尽头四道身影踏雪而来——剑意、拳罡、扇影、幽冥之气交错，像四条毒蛇沿着白玉阶攀咬而上。她心头一紧，掠至殿门，隔着珠帘急声禀报：
“师尊，叶峰主和柳殿主携两位长老闯山，来者不善！”
殿内，汤鸣凤正端坐主位，嫁衣已褪，只穿素日白袍，袖口滚了极细一道朱线，像雪里埋着的一刃火。她怀里抱着杨云展，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羽，闻言眼也未抬，只淡淡道：
“筠珺，退下。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冯筠珺欲言又止，终究低头退至廊下。珠帘落下的脆响尚在半空，殿门已被剑风轰然撞开——
叶尘为首，落云剑斜指地面，剑尖在玉砖上拖出一串火星。赵岩拳上罡气蒸雪成雾，孙鹤的幽冥杖轻点，黑雾缠杖如蛇信吞吐；柳逸风墨影扇半合，扇骨乌光流转，映得他眼底一片晦色。
叶尘朗声，声浪裹剑意直逼玉阶：
“宗主！今日非为私怨，只为宗门千年清誉——你与一只鸡结为道侣，置列祖列宗于何地？！”
汤鸣凤抬眸，目光温温凉凉，像雪里淬了星子，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风声一滞：
“列祖列宗？叶尘，我便是逍遥宗开宗第一祖，哪来的列祖列宗？想要夺位就夺位，何必冠冕堂皇？”
柳逸风上前一步，扇面轻摇，语带机锋：
“既无长辈，便该听听众议。宗主一意孤行，已令弟子离心。今日若不给宗门一个交代，恐难服众。”
汤鸣凤低笑一声，指尖抚过杨云展的羽冠，像是在抚一柄未出鞘的剑：
“交代？我汤鸣凤一生行事，只向夫君和我的剑交代。”
赵岩性子最烈，轰然踏前一步，脚下青砖寸寸龟裂：
“那就请宗主赐教！若你剑压不住我等，便请收回成命！”
汤鸣凤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四人，像风掠过剑锋，声音轻得几乎温柔：
“你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孙鹤阴恻恻地补上一句：“宗主莫怪，事关宗门，只能得罪了。”
汤鸣凤微微颔首，广袖无风自鼓，一缕剑意自她指尖垂落，于玉阶前划出极细一道银线，像雪夜里裂开的天光：
“越此线者——”
她顿了顿，唇角含笑，眸色却寒如星渊：
“——生死自负。”
殿外梧桐叶无声震颤，雪粉簌簌落下。空气仿佛被剑意冻住，连呼吸都结了冰。
四人面面相觑，杀机与惧意在这一线之间无声拉锯。
云归殿前，雪色与天光连成一片惨白。
汤鸣凤单手托着杨云展，另一手拎起案上那只青玉小壶，壶身刻着“万界春”三字——那是她自己私酿的万界春，据说一滴可醉三千界。她仰首，一线碧酒入口，像把整条星河咽下。
“好酒。”
她低笑出声，长袖一振，酒壶稳稳落回案几，滴酒未洒。下一瞬——
锵！
凤鸣剑并未出鞘。
剑鞘在被挥舞的一刹那便绽出赤金火纹，仿佛有凤影自剑脊腾起，雪幕被高热蒸出漫空白汽。汤鸣凤抱鸡在怀，连姿势都未换，兀自惬意的抬起褐色酒葫芦喝了口酒，只微微侧身，剑尖斜指地面，像闲庭信步。
叶尘四人同时动了。
——“一起上！”
叶尘心里咆哮，落云剑卷起百丈云罡，剑未到、风先裂；赵岩裂石拳轰出，拳罡凝成实质山影；孙鹤幽冥杖一点，黑雾化作獠牙鬼首；柳逸风扇面张开，墨色符影遮天。
四道杀机交错，封死所有退路。
汤鸣凤只抬了抬眼。
她脚尖未离地，手腕轻抖——
叮！
一声凤啼般的剑吟。
赤金剑光横扫，像晨曦割开夜幕。云罡崩散、山影被居中劈成两半，墨色符影与鬼首同时被高温蒸成青烟。四人只觉眼前一花，胸口已被剑风压得气血翻涌，脚下那条银线依旧雪亮，无一人能越。
“这就是她的真正实力？该死，我们四人与她同为渡劫境，为何差距还这么大？”
叶尘虎口迸血，落云剑哀鸣。他原以为自己与她只差一线，如今才知那线是深渊。
赵岩拳罡尽碎，双臂发麻：“她……甚至没认真。”
孙鹤心里发寒：幽冥杖在颤，像臣子遇见君王。
柳逸风咬牙，扇骨折裂：“再退，就是死！”
杨云展被抱在怀里，只觉耳边风声如雷，眼前剑影如火。
——满级大佬的实战教学！
——可我只是只鸡啊，能不能先放我下去？！
——等等，她好像真的单手打四个，这便宜媳妇儿这么厉害？……
他心里弹幕狂刷，却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扑棱翅膀的动作影响汤鸣凤的剑路。
汤鸣凤低头，指尖顺了顺他炸开的羽冠，声音含笑：“夫君莫怕，还没完呢。”
剑尖微抬，赤金火纹吞吐，像凤鸟张翼。
雪未落，风先止。
四人被迫止步于那条银线之前，脸色惨白，却无人敢再向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