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明月

风雨欲来满画楼------------------------------------------，看见的是一顶绣着兰草的青色帐子。，不是ICU病房里惨白的日光灯，更不是他记忆最后定格的——那场车祸中碎裂的挡风玻璃。，混着檀木家具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耳边有人在低低地哭，声音压得极细极碎，像是怕惊动了谁。。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麻布，不是他惯用的埃及棉床品。手腕上缠着纱布，底下隐隐作痛，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大少爷？大少爷您醒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眼睛哭得通红。她扑到床边，又猛地退后两步，声音发抖：“大少爷，您可算醒了！您都昏了三天了，奴婢还以为……”，捂着嘴呜呜地哭起来。。他花了大概十秒钟消化眼前的信息——古色古香的房间，丫鬟的装束，自己这具明显年轻了许多的身体，以及脑海中如潮水般涌来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大少爷宋予。年十七。生母早逝。父亲宋明远，四品文官，翰林院侍读学士。继母周氏。继母之子宋启。。“不慎失足”，被捞上来时气息奄奄。而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那根本不是意外——有一只柔软却狠毒的手，在他背后重重推了一把。。，他是国内顶尖的商业策略顾问，三十八岁，业内人称“宋半城”。他从孤儿院的弃婴爬到那个位置，用了整整三十年。然后一辆闯红灯的货车结束了这一切。，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差点被继母害死的古代贵公子。
有意思。
“大少爷，您要不要喝口水？奴婢去请大夫？还是先告诉老爷？”小丫鬟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宋予抬起手，示意她安静。动作很轻，但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场。
“叫什么名字？”
“奴婢青禾，是专门伺候大少爷的。”
宋予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青禾，原主生母留下的丫鬟，对原主忠心耿耿，在府中地位低下，没少跟着原主受气。
“青禾，我落水的事，老爷怎么说？”
青禾咬了咬嘴唇：“老爷说大少爷自己不小心，让**好养伤，别的事……别的事不许再提。”
不许再提。宋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四品文官宋明远，最擅长的不是吟诗作对，而是明哲保身。续弦周氏出身地方望族，岳家在朝中有人脉，他不可能为了一条“意外”的落水，去得罪自己的正妻。
哪怕落水的是他的亲生儿子。
“父亲现在在何处？”
“老爷今日休沐，在书房会客。”
“继母呢？”
青禾听到“继母”二字，脸上闪过一丝惧意：“夫人带着二少爷去护国寺上香了，说是为大少爷祈福。”
祈福。宋予几乎要笑出声。前脚把人推下水，后脚就去庙里祈福，这位继母大人还真是面面俱到。至于这炷香是真心祈福，还是去确认后顾之忧已除，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青禾，帮我**。”
“大少爷，您才刚醒——”
“我说，**。”
青禾下意识地应了声“是”，转身去拿衣服。
宋予撑着床沿坐起身。头晕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原主是个读书人，据说文章写得不错，可惜性格太过懦弱，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府里的隐形人。
一个没有母亲庇护、父亲漠不关心的长子，在继母当家的大宅里，隐形是唯一的生存策略。
可惜，隐形也救不了他的命。
宋予穿上青禾递来的月白色长衫，对着铜镜看了看。眉目清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线条，但眼神已经不是原主那种怯懦的躲闪，而是沉淀了三十八年世事的沉静与锐利。
他将袖口理了理，推开门。初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宋府不大，但也绝不寒酸。四品官的宅邸，三进三出的院落，亭台楼阁样样俱全。宋予走在回廊上，步履从容，沿途遇到的仆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人低头行礼，有人侧目而视，也有人快步离开——大概是去报信了。
宋予一一记下这些人的脸。
“大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青禾小跑着跟在后面。
“去书房。”
“老爷在会客呢，您这样闯进去——”
“谁说我要闯进去？”
宋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静无波，但青禾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书房在宋府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口种着两株银杏。宋予到的时候，院门虚掩，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他没有进去，而是在院门外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把折扇，慢慢展开，扇面上画着一枝寒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身穿靛蓝官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蓄着短须，正是宋明远。他正满脸堆笑地送客，客人的背影已经走远，是个穿着石青色长袍的男子，步履匆匆。
“父亲。”
宋明远转过身，看到宋予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神情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所有情绪都在半秒内被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标准的“严父”面孔。
“你怎么出来了？”声音不高不低，“大夫说你该卧床静养。”
“儿子已经好多了，多谢父亲挂念。”宋予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宋明远打量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长子今天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还是那副清秀的面孔，还是那身素净的衣裳，可站在那里，就是莫名地让人移不开目光。
“既然好了，就好好读书，不要到处乱跑。”宋明远转身要走。
“父亲。”宋予又叫住了他。
宋明远皱眉。
宋予不慌不忙地说：“儿子这几日卧病在床，思来想去，觉得有件事应该禀告父亲。”
“什么事？”
“儿子落水那天，后花园荷塘边的栏杆，是松的。”宋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儿子事后回想，那栏杆上的钉子被人动过手脚。儿子命青禾去查看过，果然如此。也就是说，儿子不是自己失足落水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银杏树，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宋明远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审视，而是真正的凝重。他盯着宋予看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你想说什么？”
“儿子只是想提醒父亲，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总该查一查。不然传出去，外人会说宋府治家不严，对父亲的名声也不好。”
宋予把“名声”两个字咬得恰到好处。
宋明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宋予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个男人不在乎儿子死活，但他在乎名声，在乎官位，在乎朝堂上那些同僚怎么看他。
“这件事为父知道了，”宋明远沉默片刻后说，“你先回去养伤，不要多嘴。”
“是，儿子告退。”
宋予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走出院门，绕过影壁，青禾才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大少爷，您怎么敢跟老爷说那些话啊？以前您从来不敢的。”
“以前是以前。”宋予声音很轻。
青禾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终于确定——自家大少爷确实不一样了。不是换了个人，而是像一把被藏在鞘里的刀，终于被人拔了出来。
宋予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月白色的直裰，面如冠玉，眉目温润，站在那里像一幅画。看到宋予回来，他立刻迎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大哥，你醒了？我和母亲去护国寺为你祈福，刚回来就听说你下床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声音清朗，语气真诚，眼神干净得像是山间的泉水。
如果不是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就是这个人在落水前一天，笑着跟他说“大哥小心别掉进塘里去”，宋予大概真的会被这副面孔骗过去。
宋启。继母周氏的亲生儿子。宋府二少爷。今年十五岁，比原主小两岁。京中公认的温润如玉小公子。
宋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温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二弟有心了。哥哥这次大难不死，还要多谢二弟和继母的祈福。”
宋启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大哥说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宋予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一家人到你推我下水，一家人到我去庙里给你祈福，一家人到我笑着站在你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哥，你脸色还不太好，要不要我扶你进去休息？”宋启伸出手。
宋予没有拒绝，任由他扶着自己往里走。宋启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力道恰到好处。
“二弟，”宋予忽然开口，“你知道我落水那天，在荷塘边看到了什么吗？”
宋启的脚步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什么？”
“一条蛇，”宋予说，“一条很漂亮的蛇，颜色翠绿，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我知道，那种蛇有毒。”
宋启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那大哥以后去荷塘边可要小心了，要不我让下人去把草丛清理一下？”
“不必了，”宋予拍了拍他的手，“蛇这种东西，你越是惊动它，它越是要咬你。不如等它自己露出头来，再一把抓住七寸。”
宋启没再说话。
宋予知道，这番话会在今晚传到周氏耳朵里，一个字都不会少。他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宋予，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了。
回到自己房间，宋予坐在桌前，拿起原主留下的一叠文稿翻了翻。诗词文章，工工整整，辞藻华丽，但缺少灵魂。
“青禾，”他放下文稿，“跟我说说府里的人。从管家到门房，从厨房到马厩，每一个。谁是谁的人，谁跟谁有仇，谁贪了多少银子，谁心里藏着什么秘密，都告诉我。”
青禾瞪大了眼睛：“大少爷，您怎么突然问这些？”
“因为我需要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是敌人，谁是棋子，谁是可以争取的人。”
青禾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沉稳。她不再多问，搬了个小杌子坐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说。
王管家是周氏的人，但未必死心塌地，因为周氏给他的油水不够多。刘嬷嬷是周氏的心腹，坏事做尽，不能碰，也碰不得。厨房的赵嬷嬷是大少爷生母的陪嫁丫鬟，被贬去烧火多年，对大少爷有感情。护院的沈统领来历不明，只听老爷一个人的话……
宋予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两个问题。等青禾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画出了一张完整的宋府势力图。
“赵嬷嬷现在还在厨房？”他问。
“在。不过年岁大了，腿脚不好，不怎么做事了。”
宋予点点头，把“赵嬷嬷”三个字在心底圈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暮色四合，远处有炊烟升起。宋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整座宅院笼罩在昏黄的光晕中。从外面看，这是一座再正常不过的官员宅邸，但宋予知道，这层光鲜的皮囊底下，藏着多少腐烂和算计。
“青禾，从明天开始，我要你每天告诉我三件事——府里谁来了，谁走了，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青禾用力点头：“能。”
“很好。”宋予站起身，脸上又浮现出那个温润无害的笑容，“天黑了，去摆饭吧。对了，今晚继母应该会派人来送汤，你记得接，但不要喝。”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大少爷的意思是——”
“我只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宋予走到桌边，拿起一本书翻开，“毕竟我这身子刚好，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青禾攥紧了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宋予放下书，书页上《论语·为政》一行字映入眼帘：“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他轻轻笑了一声。德？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里，德是最没用的东西。有用的是刀。而他，恰好知道怎么磨刀。
远处，正院的灯火通明，周氏的房间里传来低声的对话。
“他真这么说的？”周氏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冷冽的锐利。
“儿子亲耳听到的，”宋启的声音依然温润，但此刻多了一丝阴鸷，“他说蛇要等它露出头来，再一把抓住七寸。”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茶沫：“看来，这次落水没淹死他，倒是把他的脑子淹清醒了。”
“母亲，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周氏放下茶盏，嘴角弯起一个端庄的笑容：“急什么？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让人盯着他就是了。至于那条蛇——等它露出头来，抓住七寸的未必是他。”
这一夜，宋府看似平静，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宋予坐在灯下，将原主留下的文稿一页页翻过，时不时用朱笔圈出几个字。那些圈出的字连在一起，是他写给自己的话——“凡谋之道，周密为宝。”
他把笔放下，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