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直播间里出了个神仙------------------------------------------，出事了。——那不算出事，那是他的工作职责。也不是老吴把酱油泼到了护士长身上——老吴坚称那是“赐福”，护士长不接受赐福是她的问题。更不是老白的左腿在空中写出了不雅词汇——那条龙今天心情好，写的都是“国泰民安”和“全场八折”。。，是那个外卖骑手的手机。，三十二岁，在哥谭市送了六年外卖，自认为见过世面。他见过顾客让他带烟带酒带打火机，见过让他倒垃圾取快递遛狗，甚至见过让他假扮男朋友回家见父母的。但他从没见过一个蹲在地上、画着三条眉毛、披着白床单的男人，用跑调到太平洋的歌声，把一个拎果篮的中年妇女唱哭。。，点开直播。：“哥谭三院惊现神仙演唱会，精神病人蹲着唱歌把观众全唱哭了”。，镜头对准影帝，继续跟着吼《好汉歌》。他不知道的是，算法对这种标题毫无抵抗力。，在线人数十七。，三百。，一万二。。“这是在哪儿？精神病院？？那个蹲着唱歌的是病人吗？脸上为什么有三条眉毛？？”
“等等镜头往左偏——墙上那幅画是《最后的晚餐》吗？为什么**的脸长得像谁？”
“后面那个单腿站着的在干嘛？他的脚趾为什么夹着毛笔？！”
“家人们我起鸡皮疙瘩了，他唱得明明跑调但我好想哭。”
“前面的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1”
“不是一个人+9527”
“9527是什么梗？”
“不知道，但感觉很合适。”
“那个穿病号服的帅哥是谁？他在乒乓球桌上站得好稳。”
“他说他叫沈命，十三代天师转世。”
“？？？这病院到底关了多少神仙？”
“等等，他刚说影帝脸上那三条眉毛是老吴用酱油画的？老吴也是病人？”
“老吴是双向情感障碍，代表作是用酱油在走廊墙上画《最后的晚餐》，**的脸画的是院长。”
“哈哈哈哈哈我笑到头掉！”
“院长：你礼貌吗？”
“院长看了画沉默了很久说‘犹大的脸画得不像’。”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这个精神病院是喜剧团吗？”
“家人们谁懂啊我在图书馆憋笑憋到内伤。”
一万两千人同时在线，对于一个素人直播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但算法还没吃饱。它把直播间推到了同城榜，又从同城榜推到了全国榜的尾巴上。
在线人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两万。五万。八万。十二万。
李骑手浑然不觉。他正跟着影帝唱《好汉歌》，调子跑得比影帝还远，两个人像两辆在高速上互相对着逆行还都觉得自己开对了方向的汽车。他身边的遛弯老**也不在乎，老**正用拐杖敲着地面打拍子，节奏精准得像专业鼓手。
“大河向东流哇——”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说走咱就走哇——”
“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弹幕疯了。
“这两个人的调子是怎么做到往两个方向跑还一起唱的？”
“这叫和声，你不懂。”
“和个鬼啊！这是车祸现场！”
“但为什么我停不下来？”
“因为快乐不需要理由。”
“前面的哲学家请你坐下。”
活动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失控了。
影帝唱完《好汉歌》，小刘用《两只老虎》的调子报幕：“接、接、接下来——全全全体大合唱——《药》！词、词曲——沈沈沈命！”
沈命从乒乓球桌上跳下来，双手合十，病号服的袖子垂下来像两片翅膀。孙姐趁他不注意给他披上的**床单在身后飘成披风。
“诸位观众，”他环顾四周，表情庄重得像在主持国宴，“下一首歌，是贫道亲自作词作曲的原创作品。歌名叫《药》。唱之前贫道先解释一下歌名的含义。”
“药是什么？药是白色的，圆的，每天早中晚三次送到你手里的东西。护士跟你说，吃了能好。医生说，吃了能稳定。贫道吃了十六年，攒了满满一墙缝。”
“贫道管它叫药冢。”
弹幕飘过一行：“药冢哈哈哈哈哈哈！”
“每逢初一十五，贫道会对着那条缝拜一拜，嘴里念几句‘道友们先走一步，贫道随后就来’之类的话。同病房的老白觉得贫道有病。”
弹幕又飘过一行：“老白：我没有，是我的左腿觉得。”
“但贫道今天要唱的不是这个药。贫道要唱的是——你心里那颗永远吞不下去的东西。它也是白色的，也是圆的，也每天早中晚三次送到你手里。但它不是护士送的。是你自己送给自己的。”
“它的名字叫——念想。”
全场安静。
弹幕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影帝蹲在地上，第一个开口。他唱的是沈命写的那四句词——
“白色的圆的刻着字母的，吞下去是苦的不吞也是苦的。道友们在缝里等我，等我唱完这首歌。”
然后是老白。老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但他唱得很认真。左腿跟着打拍子，脚趾夹着的毛笔在空中画出波浪线。
然后是孙姐、老赵、老吴、阿彪、小刘。
然后是那个拎果篮的中年女人。然后是李骑手。然后是遛弯的老**。然后是那帮学生。
所有人都在唱。调子千奇百怪，节奏各跑各的，但合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条由无数条歪歪扭扭的支流汇成的大河。
弹幕又开始滚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
“我也是。”
“他写的是药，但唱的是妈妈。”
“楼**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每天假装吃药，把药藏在枕头底下。我妈妈不知道。”
“抱抱你。”
“抱抱+1”
“这个直播间怎么回事，一会儿笑到头掉一会儿哭成狗。”
“这就是人生吧。”
沈命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唱。他在听。他脑子里那些声音也在听。
左手说：比贫道预想的好。
右手说：词写得不怎么样但气氛到了。
解说员罕见地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他们在唱你的歌。你的。
叹息声还是没有说话。但沈命感觉到它站起来了。在他脑子里的那个角落里，那个从来不说话只会叹气的家伙，站起来了。
李骑手的手机忠实地把这一切传到了网上。
在线人数突破二十万的时候，哥谭市一家网红孵化公司的老板正在刷手机。
老板姓金，三十五岁，秃顶程度跟三院周院长不相上下。他旗下签了三十多个本地网红，从吃播到探店到街访，什么类型都有。但从来没有一个直播间让他停下滑动的手指。
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精神病院活动室，彩色床单从天花板垂下来，酱油画的龙在床单上张牙舞爪，一个单腿站着的男人用脚趾夹着毛笔在空中写“全场八折”，一个画着三条眉毛的歌手蹲在地上唱歌，一群穿着病号服和正常衣服的人混在一起大合唱。
弹幕在刷“泪目不知道为什么哭了我是不是有病”。
金老板没有哭。他的眼睛在发光。
他立刻截图，发给公司最红的探店主播——一个叫“娜娜在哥谭”的女孩，粉丝量一百二十万。
“娜娜，看这个。明天去这个地方。”
娜娜秒回：“精神病院？？？”
“对。流量密码。”
“金哥我不敢去……那是精神病院啊！里面有精神病人！”
“你看直播间了吗？”
“看了。”
“你觉得他们可怕吗？”
娜娜沉默了一会儿。
“不可怕。他们挺可爱的。那个影帝唱歌跑调但好认真。那个老白用脚写字比我都好。那个沈命——”
“沈命怎么了？”
“他说药不是药，是念想。我觉得他好会说话。他真的是精神病人吗？”
金老板看着屏幕上正在大合唱的人群。影帝蹲在地上，闭着眼睛，三条眉毛的脸上是一种金老板从没在任何网红脸上见过的表情。那不是表演，不是设计，不是人设。
是自由。
“不知道，”金老板打字，“但我觉得，他比我们正常。”
娜娜又沉默了一会儿。
“金哥。如果我明天去，能被他们接受吗？”
“你带点水果去。”
“什么水果？”
“香蕉。那个老白的左腿喜欢吃香蕉。”
娜娜发了一长串问号过来。
金老板回了一个截图——弹幕里有人说的，老白的左腿吃了粉丝投喂的香蕉，花了三天才消化。
娜娜发了一个“笑到打滚”的表情包。
“行。我明天去。带一串香蕉。”
活动室里，《药》唱完了。
掌声响了很久。久到老白的左腿在空中写完了“安可”两个字又写了一遍，然后开始写“求打赏点关注下次一定”。
弹幕笑疯了。
“这条龙是懂直播的！”
“老白的左腿：我是龙，但不是不懂互联网的龙。”
“求打赏哈哈哈哈哈！”
“我给龙刷个礼物！”
“我也刷！”
于是，一条龙变的左腿，在哥谭市第三人民医院四楼活动室的窗口，收到了人生——龙生——第一笔直播打赏。
价值六块钱的“荧光棒”。
老白的左腿激动得抽搐了一下，毛笔差点掉下楼。
“龙说谢谢老板！”老白朝手机镜头喊，“老板大气！老板身体健康！老板的腿也能变龙！”
弹幕：“不了谢谢，我的腿还是当腿吧。”
沈命站在人群中央，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任务进度：百分之六十八。”
一口气涨了二十七个点。
解说员在他脑子里倒吸一口凉气：“按照这个速度，再唱一首歌就能——”
“等等，”沈命打断他，“外面什么声音？”
活动室的窗户朝南，正对三院大门。沈命走过去，推开窗，探出头。
三院门口的铁栅栏外面，停着五辆车。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哥谭生活频道”的字样。两辆私家车，一辆出租车，还有一辆——沈命眯起眼睛——一辆卖煎饼果子的小推车。
煎饼果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一边摊煎饼一边对着手机直播：“家人们！我现在在哥谭三院门口！就是那个神仙演唱会的地方！人太多了！我刚才路过看见好多人往里进，我心想这么多人肯定得饿啊！我就把摊儿推过来了！三院门口摆摊不违规吧？”
弹幕：“商业鬼才！”
“大姐你是懂流量的！”
“给我加两个蛋！”
“大姐你能不能把煎饼送进去给影帝吃？”
大姐看了一眼铁栅栏里面：“能送进去吗？”
门卫老周站在门口，双手张开拦着铁栅栏，脸上的表情是“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乘以二十。
“这里不能进！这里是精神病院！你们有探视手续吗？”
“我们是哥谭生活频道的，刚才看到这里的直播——”
“什么直播？”
“就是你们四楼那个演唱会！全网二十多万人在看！我们是来采访的！”
“还有我！”煎饼果子大姐举手，“我是来送外卖的！”
老周的表情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变成了“我不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井墙上那行字。“飞升在即，免费听歌。前四十名送龙气护体。”又看了一眼四楼窗口探出来的那颗脑袋——9527号病人，沈命。
沈命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双手合十，远远地行了个礼。
老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院长。出事了。”
院长办公室。周院长正在看沈命的病历。他已经看了十六年了，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比如今天他发现，沈命入院那年画的“房树人”测试图里，房子没有门。心理学上，房子没有门意味着拒绝外界进入。但沈命在房子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路的一端连着房子，另一端画了一个很小的、正在挥手的小人。
周院长一直没看懂那个小人是谁。
对讲机响了。
“院长。出事了。”
周院长放下病历：“说。”
老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在精神病院干了十二年门卫都没被磨灭的清醒：“四楼的病人在办演唱会，有人在网上直播，二十多万人在看。电视台的车停在门口，说要进来采访。门口还来了个卖煎饼果子的，说是来送外卖的。还有大概三十多个路人，说是看了直播过来的，想听演唱会。”
周院长沉默了几秒。
“煎饼果子？”
“对。加蛋加肠的。”
周院长又沉默了几秒。
“好吃吗？”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更久。
“说实话，院长。闻着挺香的。”
周院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井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大字。“飞升在即，免费听歌”。字是用酱油写的。他认得那个颜色，老吴上周刚用同样的酱油在走廊墙上画了他的脸——犹大的脸画得不像。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沈命刚入院的时候。
十一岁的男孩，跪在父母灵前，没有哭。亲戚们说这孩子吓傻了，说他在***指着焚化炉说“那里有人”。后来评估的时候，医生问他在跟谁说话。
他说：“我爸。他让我照顾好自己。”
医生又问：还有呢？
他说：还有我妈。她让我好好吃药。但我知道药没用。我只是想听她的话。
周院长当时在场。
十六年了。那个男孩长成了二十七岁的男人。**出四个性格迥异的人格。每天假装吃药，把药片弹进墙缝里。管墙缝叫药冢。逢年过节给药冢上香。
他在照顾自己。
用他自己的方式。
周院长拿起对讲机“让他们进来。”
“啊？全部？”
“全部。电视台的，煎饼果子的，路过的。登记就行。”
“但是院长，他们是精神——”
“精神病人也是人。人想唱歌，就让人唱。人想听歌，就让人听。人想吃煎饼果子——”周院长顿了顿，“就让老周也买一个。算我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院长。”
“嗯。”
“您是不是也被传染了？”
周院长没有回答。他挂掉对讲机，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沈命的病历，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在病程记录上写了一行新的字。
“患者今日组织病友举办演唱会，参与人数若干，效果待评估。经观察，患者表现出较强的组织能力与艺术创造力。各人格之间配合良好。情绪积极。”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另：天井墙壁出现涂鸦，内容为‘飞升在即，免费听歌’，书写工具疑为酱油。经查，系患者老白的左腿所书。老白本人否认参与，称‘是龙写的，与我无关’。”
他合上病历，看向窗外。四楼的窗户开着，歌声从那里传出来。跑调，但热闹。歪歪扭扭的，像天井里那棵歪脖子树。
周院长忽然想起沈命房树人测试图里那个挥手的小人。他好像知道那是谁了。
是他自己。
十六年前那个十一岁的沈命，站在没有门的房子旁边，朝未来的自己挥手。
四楼活动室。沈命站在窗口，看见铁栅栏缓缓打开。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举着**杆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表情紧张中带着兴奋，手里拎着一串香蕉。再后面，是推着煎饼果子车的大姐，边走边喊“热乎的煎饼果子，加蛋加肠！”再后面，还跟着一群探头探脑的路人，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抱着西瓜，有人拎着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薯片和可乐。
“老白，”沈命头也不回，“观众来了。”
老白单腿跳到窗边，左腿搭在窗台上往外张望：“哪个是记者？”
“扛摄像机的那个。”
“摄像机大吗？”
“挺大的。”
老白的左腿兴奋地抽搐了一下：“龙说它想上电视。”
“让它排队。”
“龙不排队，龙是飞在天上的。”
“那就让它飞在天上排队。”
老白低头跟左腿交流了一会儿。
“它说可以。但要有特写。还要吃煎饼果子。”
“让它自己买。”
“龙没有钱。”
“让它写字换。”
老白的左腿沉默了一秒，然后猛地夹紧毛笔，在空中疯狂书写——
“龙本尊，求煎饼果子一个，加蛋加肠，日后飞升必当重谢。”
弹幕笑到崩溃。
“这条龙太有文化了！”
“龙本尊哈哈哈哈哈！”
“日后飞升必当重谢哈哈哈哈哈！”
“我要是煎饼大姐我就送它一个！”
煎饼果子大姐抬头看见空中那行字，愣了三秒，然后爽快地摊了一个煎饼，加了两个蛋一根肠，对着四楼窗口喊：“龙！接着！”
她把煎饼果子往上一抛。
老白的左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伸出去，脚趾稳稳夹住煎饼果子，收回来，放在老白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弹幕：“我看到了什么？？？”
“一条腿接住了煎饼果子！！！”
“那不是腿，那是龙！！！”
“龙哥**！！！”
老白咬了一口煎饼果子，满足地眯起眼睛：“龙说谢谢。龙说大姐的煎饼果子有龙气。”
大姐笑得合不拢嘴：“那当然！我摊了二十年煎饼，头一回喂龙！”
沈命转身，面对活动室里乱成一锅粥的病友和观众们。影帝正在跟李骑手合唱《敢问路在何方》，两个人调子跑的方向完全相反，但表情都极其投入。孙姐正在给拎果篮的中年女人试床单——中年女人从一开始的抗拒变成了主动问“有没有红的”。老吴的酱油已经用完了，正在用食堂的老抽调新的“颜料”，顺便在老抽瓶上画了一条龙。阿彪在人群中来回巡视，表情严肃，工作认真。
沈命走过去：“阿彪，情况怎么样？”
阿彪立正报告：“报告导演！现场秩序良好！没有人排队！”
“很好。有没有人试图排队？”
“有一个！那个戴眼镜的学生！他想排队上厕所！”
“你怎么处理的？”
“我告诉他——不许排队！一个一个去！”
沈命拍了拍阿彪的肩膀：“做得对。上厕所是私事，私事不能排队。排队就变公事了。”
阿彪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弹幕：“我竟然觉得有道理？？？”
“这个安保逻辑太严密了！”
“不许排队，一个一个去——哈哈哈哈哈哈！”
沈命跳上乒乓球桌。
“诸位道友！”
所有人停下来看他。
“贫道宣布一个消息——电视台来了。网红来了。煎饼果子大姐来了。还有三十多个不知道为什么就进来了的路人。以及——”他指向窗外，“门口还有人在往里进。老周已经放弃登记了，正在门卫室里吃煎饼果子。”
老白举手：“导演，我的左腿问，算上煎饼果子大姐，观众够一百个了吗？”
沈命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任务进度：百分之八十九。”
“还差十一个点。”
“也就是说——”他环顾四周，嘴角慢慢翘起，“还差最后一首歌。”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影帝从地上站起来。他的三条眉毛已经被汗水洇花了，酱油顺着脸颊流下来，像两条黑色的泪痕。但他眼睛里的光，比老赵那盏闪烁的灯泡还亮。
“导演，”他说，“最后一首歌，我想唱——”
沈命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他。
“不。最后一首歌，不是独唱。”
影帝愣住了。
“是大合唱。所有人。你，老白，老赵，孙姐，老吴，阿彪，小刘。还有拎果篮的阿姨，送外卖的李骑手，遛弯的老**，翘课的学生。还有电视台的摄像师，举着**杆的娜娜，摊煎饼的大姐。还有院长——”
他指向窗外。
周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办公室，站在天井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沈命朝他挥手。
周院长端着茶杯，犹豫了一下，然后——举了举茶杯，当作回应。
“所有人一起唱，”沈命说，“唱什么不重要。跑不跑调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起唱。”
“因为飞升——”
他停了一下。
“飞升不是一个人飞。是一个人飞上去了，回头看，发现所有人都跟着飞上来了。”
影帝的眼睛红了。
老白的左腿在空中写了一个巨大的“飞”字。
老赵把灯光调到最亮，然后全灭，然后全亮，然后疯狂闪烁。
孙姐把所有的床单同时抛向空中，十二条彩色的床单在空中绽放，像烟花。
老吴把老抽泼向墙壁，画了一条从墙壁延伸到天花板的龙。
阿彪站在门口，庄严地确保所有人进场的时候没有排队。
小刘深吸一口气，用《生日快乐》的调子唱道：“最最最后一首歌——全全全体大合唱——《飞飞飞升》——词词词曲——沈沈沈命——”
沈命从乒乓球桌上跳下来，走到影帝身边，蹲下。
两个人并肩蹲着，面朝食堂方向。
“准备好了？”沈命问。
影帝点头。
“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唱完就结束了。”
沈命拍了拍他的肩膀。
“结束了才好。结束了，才能开始新的。”
他站起来，朝所有人张开双臂。**床单在身后展开，病号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诸位——”
“一，二，三——”
“唱！”
所有的声音同时响起。
影帝跑调的歌声。老白沙哑的歌声。老赵五音不全的歌声。孙姐温柔的歌声。老吴用酱油在墙上画龙时哼的小调。阿彪浑厚的歌声。小刘不结巴的歌声。
拎果篮阿姨的歌声。李骑手的歌声。老**的歌声。学生们的歌声。
摄像师扛着摄像机，也在唱。娜娜举着**杆，也在唱。煎饼果子大姐摊着煎饼，也在唱。
周院长站在天井里，端着茶杯。嘴唇动了动。
也在唱。
没有调子。没有节奏。没有整齐划一的和声。
但所有的声音加在一起，像天井里那棵歪脖子树。
每一片叶子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长。
但整棵树站在那里。
站了二十年。
沈命蹲在影帝身边，闭上眼。
脑子里，左手在唱。右手在唱。解说员在唱。
叹息声——
叹息声张了张嘴。
发出了一个音。
不是叹息。
是歌。
系统提示音在所有声音之上响起，清晰得像钟声。
“任务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百分之百。”
“任务完成。梦想币已发放。”
“宿主可随时抽取技能。”
沈命没有抽。
他蹲在那里，听所有人唱歌。
窗外，夕阳把三院的围墙染成金色。煎饼果子摊的香气飘进来。弹幕刷满了屏幕，内容看不清了，全是鲜花和掌声和“泪目”和“哈哈哈哈”。
门口还有人往里进。
老周坐在门卫室里，吃着煎饼果子，对外面喊：“登记！登记才能进！——算了你们进去吧，回头补。”
天井墙上，老白左腿写的“飞升在即，免费听歌”八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
而在活动室里，在所有人乱七八糟的歌声中，影帝蹲在地上，面朝食堂，眼泪滑过三条眉毛的脸。
他唱的是妈妈。
也是自己。
也是所有蹲在厨房门口唱歌的孩子。
沈命睁开眼，看着这一切。
右手在口袋里偷偷比了个“耶”。
左手不甘示弱，也比了个“耶”。
解说员的声音带着笑意：“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地点，哥谭市第三人民医院四楼活动室。事件——无法描述。”
叹息声没有叹息。
它轻轻说了一句。
“好听。”
沈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被歌声盖住了。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等等镜头往左偏——墙上那幅画是《最后的晚餐》吗？为什么**的脸长得像谁？”
“后面那个单腿站着的在干嘛？他的脚趾为什么夹着毛笔？！”
“家人们我起鸡皮疙瘩了，他唱得明明跑调但我好想哭。”
“前面的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1”
“不是一个人+9527”
“9527是什么梗？”
“不知道，但感觉很合适。”
“那个穿病号服的帅哥是谁？他在乒乓球桌上站得好稳。”
“他说他叫沈命，十三代天师转世。”
“？？？这病院到底关了多少神仙？”
“等等，他刚说影帝脸上那三条眉毛是老吴用酱油画的？老吴也是病人？”
“老吴是双向情感障碍，代表作是用酱油在走廊墙上画《最后的晚餐》，**的脸画的是院长。”
“哈哈哈哈哈我笑到头掉！”
“院长：你礼貌吗？”
“院长看了画沉默了很久说‘犹大的脸画得不像’。”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这个精神病院是喜剧团吗？”
“家人们谁懂啊我在图书馆憋笑憋到内伤。”
一万两千人同时在线，对于一个素人直播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但算法还没吃饱。它把直播间推到了同城榜，又从同城榜推到了全国榜的尾巴上。
在线人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两万。五万。八万。十二万。
李骑手浑然不觉。他正跟着影帝唱《好汉歌》，调子跑得比影帝还远，两个人像两辆在高速上互相对着逆行还都觉得自己开对了方向的汽车。他身边的遛弯老**也不在乎，老**正用拐杖敲着地面打拍子，节奏精准得像专业鼓手。
“大河向东流哇——”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说走咱就走哇——”
“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弹幕疯了。
“这两个人的调子是怎么做到往两个方向跑还一起唱的？”
“这叫和声，你不懂。”
“和个鬼啊！这是车祸现场！”
“但为什么我停不下来？”
“因为快乐不需要理由。”
“前面的哲学家请你坐下。”
活动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失控了。
影帝唱完《好汉歌》，小刘用《两只老虎》的调子报幕：“接、接、接下来——全全全体大合唱——《药》！词、词曲——沈沈沈命！”
沈命从乒乓球桌上跳下来，双手合十，病号服的袖子垂下来像两片翅膀。孙姐趁他不注意给他披上的**床单在身后飘成披风。
“诸位观众，”他环顾四周，表情庄重得像在主持国宴，“下一首歌，是贫道亲自作词作曲的原创作品。歌名叫《药》。唱之前贫道先解释一下歌名的含义。”
“药是什么？药是白色的，圆的，每天早中晚三次送到你手里的东西。护士跟你说，吃了能好。医生说，吃了能稳定。贫道吃了十六年，攒了满满一墙缝。”
“贫道管它叫药冢。”
弹幕飘过一行：“药冢哈哈哈哈哈哈！”
“每逢初一十五，贫道会对着那条缝拜一拜，嘴里念几句‘道友们先走一步，贫道随后就来’之类的话。同病房的老白觉得贫道有病。”
弹幕又飘过一行：“老白：我没有，是我的左腿觉得。”
“但贫道今天要唱的不是这个药。贫道要唱的是——你心里那颗永远吞不下去的东西。它也是白色的，也是圆的，也每天早中晚三次送到你手里。但它不是护士送的。是你自己送给自己的。”
“它的名字叫——念想。”
全场安静。
弹幕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影帝蹲在地上，第一个开口。他唱的是沈命写的那四句词——
“白色的圆的刻着字母的，吞下去是苦的不吞也是苦的。道友们在缝里等我，等我唱完这首歌。”
然后是老白。老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但他唱得很认真。左腿跟着打拍子，脚趾夹着的毛笔在空中画出波浪线。
然后是孙姐、老赵、老吴、阿彪、小刘。
然后是那个拎果篮的中年女人。然后是李骑手。然后是遛弯的老**。然后是那帮学生。
所有人都在唱。调子千奇百怪，节奏各跑各的，但合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条由无数条歪歪扭扭的支流汇成的大河。
弹幕又开始滚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
“我也是。”
“他写的是药，但唱的是妈妈。”
“楼**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每天假装吃药，把药藏在枕头底下。我妈妈不知道。”
“抱抱你。”
“抱抱+1”
“这个直播间怎么回事，一会儿笑到头掉一会儿哭成狗。”
“这就是人生吧。”
沈命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唱。他在听。他脑子里那些声音也在听。
左手说：比贫道预想的好。
右手说：词写得不怎么样但气氛到了。
解说员罕见地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他们在唱你的歌。你的。
叹息声还是没有说话。但沈命感觉到它站起来了。在他脑子里的那个角落里，那个从来不说话只会叹气的家伙，站起来了。
李骑手的手机忠实地把这一切传到了网上。
在线人数突破二十万的时候，哥谭市一家网红孵化公司的老板正在刷手机。
老板姓金，三十五岁，秃顶程度跟三院周院长不相上下。他旗下签了三十多个本地网红，从吃播到探店到街访，什么类型都有。但从来没有一个直播间让他停下滑动的手指。
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精神病院活动室，彩色床单从天花板垂下来，酱油画的龙在床单上张牙舞爪，一个单腿站着的男人用脚趾夹着毛笔在空中写“全场八折”，一个画着三条眉毛的歌手蹲在地上唱歌，一群穿着病号服和正常衣服的人混在一起大合唱。
弹幕在刷“泪目不知道为什么哭了我是不是有病”。
金老板没有哭。他的眼睛在发光。
他立刻截图，发给公司最红的探店主播——一个叫“娜娜在哥谭”的女孩，粉丝量一百二十万。
“娜娜，看这个。明天去这个地方。”
娜娜秒回：“精神病院？？？”
“对。流量密码。”
“金哥我不敢去……那是精神病院啊！里面有精神病人！”
“你看直播间了吗？”
“看了。”
“你觉得他们可怕吗？”
娜娜沉默了一会儿。
“不可怕。他们挺可爱的。那个影帝唱歌跑调但好认真。那个老白用脚写字比我都好。那个沈命——”
“沈命怎么了？”
“他说药不是药，是念想。我觉得他好会说话。他真的是精神病人吗？”
金老板看着屏幕上正在大合唱的人群。影帝蹲在地上，闭着眼睛，三条眉毛的脸上是一种金老板从没在任何网红脸上见过的表情。那不是表演，不是设计，不是人设。
是自由。
“不知道，”金老板打字，“但我觉得，他比我们正常。”
娜娜又沉默了一会儿。
“金哥。如果我明天去，能被他们接受吗？”
“你带点水果去。”
“什么水果？”
“香蕉。那个老白的左腿喜欢吃香蕉。”
娜娜发了一长串问号过来。
金老板回了一个截图——弹幕里有人说的，老白的左腿吃了粉丝投喂的香蕉，花了三天才消化。
娜娜发了一个“笑到打滚”的表情包。
“行。我明天去。带一串香蕉。”
活动室里，《药》唱完了。
掌声响了很久。久到老白的左腿在空中写完了“安可”两个字又写了一遍，然后开始写“求打赏点关注下次一定”。
弹幕笑疯了。
“这条龙是懂直播的！”
“老白的左腿：我是龙，但不是不懂互联网的龙。”
“求打赏哈哈哈哈哈！”
“我给龙刷个礼物！”
“我也刷！”
于是，一条龙变的左腿，在哥谭市第三人民医院四楼活动室的窗口，收到了人生——龙生——第一笔直播打赏。
价值六块钱的“荧光棒”。
老白的左腿激动得抽搐了一下，毛笔差点掉下楼。
“龙说谢谢老板！”老白朝手机镜头喊，“老板大气！老板身体健康！老板的腿也能变龙！”
弹幕：“不了谢谢，我的腿还是当腿吧。”
沈命站在人群中央，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任务进度：百分之六十八。”
一口气涨了二十七个点。
解说员在他脑子里倒吸一口凉气：“按照这个速度，再唱一首歌就能——”
“等等，”沈命打断他，“外面什么声音？”
活动室的窗户朝南，正对三院大门。沈命走过去，推开窗，探出头。
三院门口的铁栅栏外面，停着五辆车。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哥谭生活频道”的字样。两辆私家车，一辆出租车，还有一辆——沈命眯起眼睛——一辆卖煎饼果子的小推车。
煎饼果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一边摊煎饼一边对着手机直播：“家人们！我现在在哥谭三院门口！就是那个神仙演唱会的地方！人太多了！我刚才路过看见好多人往里进，我心想这么多人肯定得饿啊！我就把摊儿推过来了！三院门口摆摊不违规吧？”
弹幕：“商业鬼才！”
“大姐你是懂流量的！”
“给我加两个蛋！”
“大姐你能不能把煎饼送进去给影帝吃？”
大姐看了一眼铁栅栏里面：“能送进去吗？”
门卫老周站在门口，双手张开拦着铁栅栏，脸上的表情是“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乘以二十。
“这里不能进！这里是精神病院！你们有探视手续吗？”
“我们是哥谭生活频道的，刚才看到这里的直播——”
“什么直播？”
“就是你们四楼那个演唱会！全网二十多万人在看！我们是来采访的！”
“还有我！”煎饼果子大姐举手，“我是来送外卖的！”
老周的表情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变成了“我不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井墙上那行字。“飞升在即，免费听歌。前四十名送龙气护体。”又看了一眼四楼窗口探出来的那颗脑袋——9527号病人，沈命。
沈命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双手合十，远远地行了个礼。
老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院长。出事了。”
院长办公室。周院长正在看沈命的病历。他已经看了十六年了，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比如今天他发现，沈命入院那年画的“房树人”测试图里，房子没有门。心理学上，房子没有门意味着拒绝外界进入。但沈命在房子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路的一端连着房子，另一端画了一个很小的、正在挥手的小人。
周院长一直没看懂那个小人是谁。
对讲机响了。
“院长。出事了。”
周院长放下病历：“说。”
老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在精神病院干了十二年门卫都没被磨灭的清醒：“四楼的病人在办演唱会，有人在网上直播，二十多万人在看。电视台的车停在门口，说要进来采访。门口还来了个卖煎饼果子的，说是来送外卖的。还有大概三十多个路人，说是看了直播过来的，想听演唱会。”
周院长沉默了几秒。
“煎饼果子？”
“对。加蛋加肠的。”
周院长又沉默了几秒。
“好吃吗？”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更久。
“说实话，院长。闻着挺香的。”
周院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井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大字。“飞升在即，免费听歌”。字是用酱油写的。他认得那个颜色，老吴上周刚用同样的酱油在走廊墙上画了他的脸——犹大的脸画得不像。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沈命刚入院的时候。
十一岁的男孩，跪在父母灵前，没有哭。亲戚们说这孩子吓傻了，说他在***指着焚化炉说“那里有人”。后来评估的时候，医生问他在跟谁说话。
他说：“我爸。他让我照顾好自己。”
医生又问：还有呢？
他说：还有我妈。她让我好好吃药。但我知道药没用。我只是想听她的话。
周院长当时在场。
十六年了。那个男孩长成了二十七岁的男人。**出四个性格迥异的人格。每天假装吃药，把药片弹进墙缝里。管墙缝叫药冢。逢年过节给药冢上香。
他在照顾自己。
用他自己的方式。
周院长拿起对讲机“让他们进来。”
“啊？全部？”
“全部。电视台的，煎饼果子的，路过的。登记就行。”
“但是院长，他们是精神——”
“精神病人也是人。人想唱歌，就让人唱。人想听歌，就让人听。人想吃煎饼果子——”周院长顿了顿，“就让老周也买一个。算我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院长。”
“嗯。”
“您是不是也被传染了？”
周院长没有回答。他挂掉对讲机，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沈命的病历，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在病程记录上写了一行新的字。
“患者今日组织病友举办演唱会，参与人数若干，效果待评估。经观察，患者表现出较强的组织能力与艺术创造力。各人格之间配合良好。情绪积极。”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另：天井墙壁出现涂鸦，内容为‘飞升在即，免费听歌’，书写工具疑为酱油。经查，系患者老白的左腿所书。老白本人否认参与，称‘是龙写的，与我无关’。”
他合上病历，看向窗外。四楼的窗户开着，歌声从那里传出来。跑调，但热闹。歪歪扭扭的，像天井里那棵歪脖子树。
周院长忽然想起沈命房树人测试图里那个挥手的小人。他好像知道那是谁了。
是他自己。
十六年前那个十一岁的沈命，站在没有门的房子旁边，朝未来的自己挥手。
四楼活动室。沈命站在窗口，看见铁栅栏缓缓打开。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举着**杆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表情紧张中带着兴奋，手里拎着一串香蕉。再后面，是推着煎饼果子车的大姐，边走边喊“热乎的煎饼果子，加蛋加肠！”再后面，还跟着一群探头探脑的路人，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抱着西瓜，有人拎着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薯片和可乐。
“老白，”沈命头也不回，“观众来了。”
老白单腿跳到窗边，左腿搭在窗台上往外张望：“哪个是记者？”
“扛摄像机的那个。”
“摄像机大吗？”
“挺大的。”
老白的左腿兴奋地抽搐了一下：“龙说它想上电视。”
“让它排队。”
“龙不排队，龙是飞在天上的。”
“那就让它飞在天上排队。”
老白低头跟左腿交流了一会儿。
“它说可以。但要有特写。还要吃煎饼果子。”
“让它自己买。”
“龙没有钱。”
“让它写字换。”
老白的左腿沉默了一秒，然后猛地夹紧毛笔，在空中疯狂书写——
“龙本尊，求煎饼果子一个，加蛋加肠，日后飞升必当重谢。”
弹幕笑到崩溃。
“这条龙太有文化了！”
“龙本尊哈哈哈哈哈！”
“日后飞升必当重谢哈哈哈哈哈！”
“我要是煎饼大姐我就送它一个！”
煎饼果子大姐抬头看见空中那行字，愣了三秒，然后爽快地摊了一个煎饼，加了两个蛋一根肠，对着四楼窗口喊：“龙！接着！”
她把煎饼果子往上一抛。
老白的左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伸出去，脚趾稳稳夹住煎饼果子，收回来，放在老白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弹幕：“我看到了什么？？？”
“一条腿接住了煎饼果子！！！”
“那不是腿，那是龙！！！”
“龙哥**！！！”
老白咬了一口煎饼果子，满足地眯起眼睛：“龙说谢谢。龙说大姐的煎饼果子有龙气。”
大姐笑得合不拢嘴：“那当然！我摊了二十年煎饼，头一回喂龙！”
沈命转身，面对活动室里乱成一锅粥的病友和观众们。影帝正在跟李骑手合唱《敢问路在何方》，两个人调子跑的方向完全相反，但表情都极其投入。孙姐正在给拎果篮的中年女人试床单——中年女人从一开始的抗拒变成了主动问“有没有红的”。老吴的酱油已经用完了，正在用食堂的老抽调新的“颜料”，顺便在老抽瓶上画了一条龙。阿彪在人群中来回巡视，表情严肃，工作认真。
沈命走过去：“阿彪，情况怎么样？”
阿彪立正报告：“报告导演！现场秩序良好！没有人排队！”
“很好。有没有人试图排队？”
“有一个！那个戴眼镜的学生！他想排队上厕所！”
“你怎么处理的？”
“我告诉他——不许排队！一个一个去！”
沈命拍了拍阿彪的肩膀：“做得对。上厕所是私事，私事不能排队。排队就变公事了。”
阿彪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弹幕：“我竟然觉得有道理？？？”
“这个安保逻辑太严密了！”
“不许排队，一个一个去——哈哈哈哈哈哈！”
沈命跳上乒乓球桌。
“诸位道友！”
所有人停下来看他。
“贫道宣布一个消息——电视台来了。网红来了。煎饼果子大姐来了。还有三十多个不知道为什么就进来了的路人。以及——”他指向窗外，“门口还有人在往里进。老周已经放弃登记了，正在门卫室里吃煎饼果子。”
老白举手：“导演，我的左腿问，算上煎饼果子大姐，观众够一百个了吗？”
沈命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任务进度：百分之八十九。”
“还差十一个点。”
“也就是说——”他环顾四周，嘴角慢慢翘起，“还差最后一首歌。”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影帝从地上站起来。他的三条眉毛已经被汗水洇花了，酱油顺着脸颊流下来，像两条黑色的泪痕。但他眼睛里的光，比老赵那盏闪烁的灯泡还亮。
“导演，”他说，“最后一首歌，我想唱——”
沈命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他。
“不。最后一首歌，不是独唱。”
影帝愣住了。
“是大合唱。所有人。你，老白，老赵，孙姐，老吴，阿彪，小刘。还有拎果篮的阿姨，送外卖的李骑手，遛弯的老**，翘课的学生。还有电视台的摄像师，举着**杆的娜娜，摊煎饼的大姐。还有院长——”
他指向窗外。
周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办公室，站在天井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沈命朝他挥手。
周院长端着茶杯，犹豫了一下，然后——举了举茶杯，当作回应。
“所有人一起唱，”沈命说，“唱什么不重要。跑不跑调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起唱。”
“因为飞升——”
他停了一下。
“飞升不是一个人飞。是一个人飞上去了，回头看，发现所有人都跟着飞上来了。”
影帝的眼睛红了。
老白的左腿在空中写了一个巨大的“飞”字。
老赵把灯光调到最亮，然后全灭，然后全亮，然后疯狂闪烁。
孙姐把所有的床单同时抛向空中，十二条彩色的床单在空中绽放，像烟花。
老吴把老抽泼向墙壁，画了一条从墙壁延伸到天花板的龙。
阿彪站在门口，庄严地确保所有人进场的时候没有排队。
小刘深吸一口气，用《生日快乐》的调子唱道：“最最最后一首歌——全全全体大合唱——《飞飞飞升》——词词词曲——沈沈沈命——”
沈命从乒乓球桌上跳下来，走到影帝身边，蹲下。
两个人并肩蹲着，面朝食堂方向。
“准备好了？”沈命问。
影帝点头。
“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唱完就结束了。”
沈命拍了拍他的肩膀。
“结束了才好。结束了，才能开始新的。”
他站起来，朝所有人张开双臂。**床单在身后展开，病号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诸位——”
“一，二，三——”
“唱！”
所有的声音同时响起。
影帝跑调的歌声。老白沙哑的歌声。老赵五音不全的歌声。孙姐温柔的歌声。老吴用酱油在墙上画龙时哼的小调。阿彪浑厚的歌声。小刘不结巴的歌声。
拎果篮阿姨的歌声。李骑手的歌声。老**的歌声。学生们的歌声。
摄像师扛着摄像机，也在唱。娜娜举着**杆，也在唱。煎饼果子大姐摊着煎饼，也在唱。
周院长站在天井里，端着茶杯。嘴唇动了动。
也在唱。
没有调子。没有节奏。没有整齐划一的和声。
但所有的声音加在一起，像天井里那棵歪脖子树。
每一片叶子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长。
但整棵树站在那里。
站了二十年。
沈命蹲在影帝身边，闭上眼。
脑子里，左手在唱。右手在唱。解说员在唱。
叹息声——
叹息声张了张嘴。
发出了一个音。
不是叹息。
是歌。
系统提示音在所有声音之上响起，清晰得像钟声。
“任务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百分之百。”
“任务完成。梦想币已发放。”
“宿主可随时抽取技能。”
沈命没有抽。
他蹲在那里，听所有人唱歌。
窗外，夕阳把三院的围墙染成金色。煎饼果子摊的香气飘进来。弹幕刷满了屏幕，内容看不清了，全是鲜花和掌声和“泪目”和“哈哈哈哈”。
门口还有人往里进。
老周坐在门卫室里，吃着煎饼果子，对外面喊：“登记！登记才能进！——算了你们进去吧，回头补。”
天井墙上，老白左腿写的“飞升在即，免费听歌”八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
而在活动室里，在所有人乱七八糟的歌声中，影帝蹲在地上，面朝食堂，眼泪滑过三条眉毛的脸。
他唱的是妈妈。
也是自己。
也是所有蹲在厨房门口唱歌的孩子。
沈命睁开眼，看着这一切。
右手在口袋里偷偷比了个“耶”。
左手不甘示弱，也比了个“耶”。
解说员的声音带着笑意：“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地点，哥谭市第三人民医院四楼活动室。事件——无法描述。”
叹息声没有叹息。
它轻轻说了一句。
“好听。”
沈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被歌声盖住了。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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