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外试锋------------------------------------------，雨势方歇。，远山近野皆笼在一层灰白雾气里。城头灯火昏黄，照得甲士脸上俱是寒色。姜维一夜未眠，倚柱闭目不过片刻，耳边忽闻更鼓三通，紧接着便有亲兵自门楼而下，高声传令：“太守有令，姜维领二十骑，即刻出西门，巡察冀县西道，不得迟误！”，廊下众卒齐齐起身。，眸中竟无半点倦意，反倒比夜里更显清明。他缓缓起身，将佩剑系紧，又披好蓑衣，目光一扫众人，道：“点火不必多，留两盏风灯即可；干粮、水囊、绳索、火石，各自再查一遍。弓上弦，箭满壶，刀却先不要出鞘。”，原本有些浮动的心思也渐渐定了下来，纷纷应诺。，此时翻身上马，勒缰靠近，低声道：“太守天未亮便催你出城，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他若不催，反倒不正常。”，心中越发不安，却见姜维神色如常，腰杆挺拔，端坐马上，竟似不是去探险路，倒像是要去沙场点兵一般。那一身气度与平日郡中从事判若两人，连他看了都不禁心中一震。，马遵也自楼上下来。，披着黑氅，面色在晨昏交界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阴沉。城门启开一线，冷雾随风卷入，扑得人脸上发凉。，缓缓道：“伯约，此去不过巡看道路、桥津、村落动静，不可轻进，更不可擅战。若见蜀军踪迹，速退回报。”：“属下遵命。”：“你是天水健儿，素知本郡地理。本郡将此任付你，正是信你。莫要辜负。”，实则字字都是钩子。，只抱拳道：“乱局当前，正见人心。姜维自当尽其所能。”
马遵盯着他，似要从这句话里听出什么深意来。可姜维坐在马上，神色坦荡，眉宇之间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凛然之气，叫人一时难测。
片刻之后，马遵终究抬手：“开门，放行！”
只听“吱呀呀”一阵闷响，西门终于缓缓开启。
门外晨雾漫地，官道湿滑，远近无声，唯有马蹄踏在泥水里的碎响。姜维一夹马腹，乌骓般的青骢马率先而出，二十骑紧随其后，如一线黑影没入雾中。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那一声沉响传来时，梁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心头无端一沉。
姜维却未回首。
因为他知道，这扇门早晚都要在自己身后关上。今生所争，不过是不让它关得那么被动罢了。
一行人出了西门，沿官道而行。
天色未明，四野俱寂。道路两旁春草被夜雨压伏，偶有残破篱门半掩，犬声都不曾闻得一声。众骑行了约莫十余里，姜维忽然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众人勒马。
梁绪问道：“怎么了？”
姜维翻身下马，走到道旁泥地边，俯身看了片刻，伸手轻轻一捻，指尖已沾了半点湿泥。他又抬眼望向前方一片薄雾笼罩的小坡，缓缓道：“前头半个时辰内有马队经过。”
梁绪忙也下马去看，却只见泥地上蹄痕杂乱，看不出多少名堂，不由道：“夜里雨大，道上痕迹到处都是，你怎知是刚过去的？”
姜维道：“若是昨夜之前，边缘早被水泡软了；若是方才过去，积水便该尚未回涌。这一串蹄印踩得深而不散，显然人马不轻，而且走得并不急。”
说着，他又伸指一点：“你看这里，左侧有两匹马踏得外偏，像是骑者边走边回看；后头几处蹄印忽轻忽重，说明队列并不整齐。若是官军传骑，不该如此。”
梁绪听得心中凛然，暗道姜维这一番察迹断形，竟比老边将还老道三分。
队中几个军卒原本还有些不服这位郡中从事，如今见他只凭泥痕便能辨出许多门道，无不暗暗惊服。
姜维起身，沉声道：“前方必有动静。赵安。”
赵安忙应：“在！”
“你带两人上左坡，借树木掩身，看前方三里内有无烟火、旗号、埋伏。只准看，不准近，不准射。若见异常，折枝为号。”
“诺！”
赵安点了两人，立刻翻身下道，猫腰往坡上潜去。
姜维又转向众人：“其余人下马缓行，分作三列，间隔十步。梁绪居中，我断后。若见村人，不许先喝；若见骑队，不许先乱。谁敢自惊自扰，军法从事。”
“诺！”
这二十余人不过郡卒，平日哪里听过这样干净利落的调度？偏偏姜维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违逆的威势。众人齐齐领命，竟比在城中听太守号令时还整肃三分。
如此又前行二里，前方忽现一处小村。
村口斜插着半截断篱，地上散着几只翻倒的竹筐，泥地中隐有拖拽痕迹。村中寂静异常，连鸡鸣都没有，只余几缕尚未散尽的炊烟被晨风吹得歪斜。
梁绪握紧刀柄，低声道：“这村子不对。”
姜维点头，却未急进，只抬眼看了看周围地势。那村子背后有一片矮林，左临浅沟，右接土坡，看似平常，实则最宜伏人。若是莽撞冲进去，十之八九要吃暗亏。
正在此时，左侧坡上忽有树枝轻折三下。
赵安传号了。
姜维眸光一闪，立即喝道：“散开，靠沟！”
众卒应声而动，纷纷牵马往浅沟边压去。几乎就在同一刻，只听“嗖嗖嗖”一阵锐响，十余支箭自村中和土坡后齐齐射来，正钉在他们方才所立之处，溅起一片泥水。
有两个郡卒反应稍慢，肩头险些中箭，惊得面无人色。
梁绪怒道：“果然有伏！”
话音未落，村中忽然冲出七八骑，人人短甲束发，手执长枪环首刀，为首一人红巾束臂，骑一匹黄骠马，厉声喝道：“来的是魏兵么？弃械下马，饶尔等不死！”
这伙人装束混杂，不似正军，倒像乡勇与斥候掺在一处。可那股锐气却不是寻常山贼能有的。
众卒见对方来得猛，俱有些慌乱。有人便想张弓乱射，却被姜维一声喝住：“稳住！”
他横马而出，挡在队前，冷眼看向对面：“你等是何处人马，也敢在官道设伏？”
那红巾骑士喝道：“吾乃蜀相麾下先锋斥候！诸葛丞相大军已出祁山，天水指日可下。尔等若识时务，早早归降，尚有生路！”
这番话一出，队中几名本地郡卒脸色都变了变。
诸葛亮在陇右名望太盛，哪怕只是打着他的旗号，便足以动摇许多人心。
梁绪咬牙低声道：“这些人好生厉害，一开口便先乱军心。”
姜维却忽然冷笑一声：“蜀相军法严整，斥候出入，最重隐形匿踪。若真是诸葛丞相部下，见我等不过二十余人，又何须躲在村中设伏，先以言语相诈？”
那红巾骑士面色微变，随即喝道：“少逞口舌！拿下他！”
言罢催马便上。
其余数骑也一拥而前，村中弓手再度搭箭，显然是想先冲散阵脚，再趁乱收人。
可他们快，姜维更快。
只见他一抖缰绳，青骢马如离弦之箭直冲出去，竟不退反进。雨后泥地本极难行，可他骑术精熟，战马四蹄翻飞，转瞬已逼到那红巾骑士身前。对方长枪才刚刺出，姜维身子微侧，竟于马背上险险让过枪锋，左手一探便攥住枪杆，猛地向前一带！
那骑士只觉一股巨力自臂上传来，整个人竟被生生扯得前倾失衡。
未等他回神，姜维右手佩剑“铿然”出鞘，寒光一闪，已削中其盔缨旁侧。那人只觉头上一凉，发髻散开，束发红巾应声断落，整个人也翻身坠马，摔得满脸是泥。
姜维并未趁势取他性命，只将长剑一横，厉声喝道：“我若要杀你，方才断的便不是巾，是头！还不退！”
这一声喝，声若裂石。
那几名冲上来的骑士被他一合挫了锐气，竟齐齐勒马。村中弓手也似被震住，一时不敢放箭。
赵安等三人趁机自坡上疾冲而下。赵安一边奔，一边挽弓便射，只听“嗖”的一声，一箭正中土坡后探头之人肩头，那人惨叫翻倒。其余郡卒见状，精神大振，也纷纷张弓呼喝，先前那股慌意竟被一扫而空。
梁绪更是提刀纵马，直冲左侧一骑，刀背斜斩过去，将那人兵刃荡开，随即喝道：“伯约，左边交给我！”
一时间官道上泥水四溅，喊杀声起。
姜维却不恋战，只盯住场中局势。他心知这伙人未必真是蜀军，多半是趁乱起事的地方豪强、乡勇，或是先一步投向蜀军的应声之徒。这样的人，若一战尽杀，不过逞匹夫之勇；若能收其口供，反更有用。
想到此处，他剑指众人，厉喝道：“弃兵者不杀！再敢放箭者，立斩无赦！”
那声音落下，配着他方才一合夺枪断巾之威，竟真叫对面众人心胆俱寒。
那红巾骑士从泥里爬起，披头散发，望着姜维的眼神已全然不同。他本以为不过是截一队寻常郡卒，先以诸葛亮名号震之，再以伏箭乱之，必能得手；谁想对面竟有这样一个人物，目光如电，出手如风，顷刻之间便破了他的胆气。
正僵持间，村后林中忽又传来马嘶之声。
姜维耳力极佳，立时喝道：“林后还有人！赵安，盯住那边！”
赵安应声搭箭。
果然，下一刻，林中冲出四骑，似欲前来接应。为首之人身披褐甲，手持短矛，见官道上形势不对，掉头便欲退入林中。
姜维岂容他走脱，双腿一夹马腹，喝一声“驾”，青骢马如风卷残云般追了上去。二马相距原有数丈，那褐甲人自恃先行半步，回头见姜维追来，竟还狞笑一声，反手掷出短矛。
短矛挟风而至，来势甚急。
众卒见了，无不惊呼。
却见姜维于马上侧身避过，短矛擦着臂甲飞出，钉在树干上颤动不止。他借这一避之势，反更催马上前，瞬间已追到那褐甲人身后。那人慌忙拔刀，尚未来得及回身，姜维已探臂抓住他后领，竟凭一身臂力将其生生拽离马鞍，重重掼在泥地里！
只听“砰”的一声，那人摔得七荤八素，半晌起不得身。
另外三骑见主事者被擒，再无战心，掉头就逃。赵安连发两箭，射落一人，余者没入林中，不见踪影。
姜维翻身下马，一脚踏住那褐甲人的胸口，长剑抵喉，冷声道：“说，你等究竟何人！”
那人吐出一口泥血，先还咬牙不语。姜维目光一寒，剑锋略递，已在他颈边划出一道血线：“再不说，便把你悬在村口，叫来往之人都看看冒充蜀军是何下场。”
那人终于色变，颤声道：“莫杀！莫杀！我说……我说！”
原来这伙人果然不是什么正经蜀军，而是附近豪右裹挟乡勇，想趁着诸葛亮北伐、陇右人心浮动之机，先行劫掠官道，若遇小股魏兵便打着蜀相旗号招降，若遇商旅百姓便直接下手。村中那几户人家，多半已被他们驱散关押，留下空村作伏。
至于他们为何知道官军今日会从此道经过，这褐甲人一开始还支支吾吾，待姜维再逼问几句，才颤声吐露：昨夜城中有人暗中遣使出城，曾与他们背后主事者约定，叫他们今晨在此道上探一探来人虚实。若是寻常巡卒，能劫便劫；若是有名有姓的郡中人物，便记下来回报。
梁绪听到这里，脸色骤然大变：“城中有人与他们通气？”
那褐甲人忙道：“小的只知使者从天水方向来，别的真不知了！”
梁绪怒不可遏，提刀便要砍，被姜维抬手止住。
“伯约，这等贼徒还留什么！”梁绪咬牙道，“若城中真有人和他们勾连，这可不是小事！”
姜维目光沉沉，看着那褐甲人，心中却转得极快。
昨夜有人自城中出来，未必就是马遵的人，也未必不是其他豪强、游徼、里正趁乱投机。但无论是谁，都说明一点：天水还未真正开战，暗流便已先一步涌起来了。
而这，正是他需要抓住的机会。
他缓缓收剑，道：“把活着的都绑了。村里搜一遍，找被关押的百姓，另外看看有无文书、旗号、来往信物。死人也别乱丢，记清他们装束、兵刃、马匹数目。”
梁绪一怔：“你要把这些都带回城？”
“带回去，太容易被人抹平。”姜维抬头望向西边雾色深处，“先不回城。”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
梁绪压低声音：“不回城？那太守若问——”
姜维冷冷道：“他若真想问，自会等我回去。可若我现在便回头，城里那些想遮掩的人，也会比我们更快一步动手。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索性把这条线追下去。”
他说这话时，立在晨雾与乱草之间，披着一身微湿战袍，手中长剑寒光未敛，眉宇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方才那一场骤然交锋，已叫众卒打心里服了他；如今再听这番决断，竟无一人敢轻视。
赵安更是满脸激动，抱拳道：“从事说往哪儿走，小人便往哪儿走！”
其余诸卒也纷纷应和。
梁绪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奇异的感觉。
眼前的姜维，分明仍是天水郡中的从事伯约，可这一刻他立在那里，举止之间竟已有几分名将风采。好似只要给他三千兵马、一道帅令，便足以横行陇右，叫敌我都不敢小觑。
梁绪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头：“好。你说怎么查，便怎么查。”
姜维收剑入鞘，转头看向村后林道：“这些人既受城中消息而动，他们背后主事者便不会太远。收拾停当之后，顺着林后小道追。今日既已试了锋，便索性再试一试，这天水城外，究竟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晨风掠过，吹散几分薄雾。
远处山势渐明，隐约已有天光透云而出。那光并不温暖，反倒照得遍地泥痕、断箭、翻倒的尸马更显森冷。
可就在这片冷寂之中，姜维翻身上马，勒缰回首，目光所及，众卒无不精神一振。
他一举长剑，遥指西道，沉声道：“众军听令，随我前行！”
众人轰然应诺。
马蹄再起，踏碎满地积水。
这一回，他们不再像先前那般只是奉命出城巡路，而真像一队被战火磨亮了锋刃的前军，迎着尚未完全亮起的天色，直扑更深处的乱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