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向汉营------------------------------------------。，赵安等人便自后院草窖中救出七名百姓，男女老幼俱有，皆被捆了手脚，口中塞布，显然已困了半夜。又在村东一间空屋里搜出两面粗制蜀旗、十余封未及散出的招抚木牍，另有些零散金饼、酒肉、药散，俱不像寻常乡勇所有。，见其上字迹粗陋，言辞却极尽煽动之能事，无非是“蜀相仁德汉军已至陇右归汉，抗拒者死”之类。若落在寻常百姓手中，未必真能辨出真假，只会先被“蜀相”二字震得心神不宁。：“好阴毒的手段。借诸葛亮的名头先乱乡里，再叫郡中拿此为由清洗**，里外一搅，天水不乱也要乱了。”，只将木牍一一翻过。，他手指忽然一停。，像是先前写过字又仓促刮去，只余半个“冀”字与一点朱砂印泥。旁人看了未必在意，姜维却认得出来，那印泥的色泽和郡署行文所用极近，只是更杂些，像是私下偷配的。，将木牍收入袖中，随即起身看向那褐甲人：“你方才说，城中使者曾与你们主事者约定接头。何时？何地？”，脸色发白，哪里还敢硬撑，连忙道：“午时……午时在西边青牛岭下的山神庙。若我们这边探得虚实，便去报信；若有能拉拢的人，便留个活口，让使者亲自来见。”：“留活口？他们还想拉拢谁？”，小心翼翼道：“昨夜那人提过一句，说若今晨西道来的是天水郡中一个叫姜伯约的，不可急杀，要先试其心……”，四周众卒俱是一惊。，霍然回头：“果然是冲着你来的！”。。昨夜马遵当众点他，今晨又偏命他领二十骑出西道，这本就是把他摆上棋盘前沿。若城中真有人借外面这股乱流试他、逼他、甚至想借刀除他，反倒合情合理。
前世他是被逼到城外，仓促断路；今生既已看见刀锋将落，又岂会还站在原地等人来砍？
他缓缓道：“那使者可说过，试我什么？”
褐甲人忙道：“只说看你听见‘蜀相’二字时，是战，是退，还是生别样心思。若能动摇你，便继续引；若你不受，便拖住你，不叫你太快回城。”
梁绪听得后背发冷：“拖住你？他们这是想——”
“想让我不明不白地死在城外，最好还死得像个有异心的人。”姜维替他说完，语气轻得近乎冷淡。
这便是马遵，或者说，至少是城中某些人的心思。
不必真有铁证，只需造出一个“可疑”的局面；不必真叫姜维投蜀，只需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有可能投蜀。到那时，无论他是死，是失踪，还是被弃，郡中上下都会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本地人本就可疑，能战、得众望、通兵事的人，更可疑。
梁绪握刀的手都紧了，半晌才咬牙道：“伯约，既然已知是局，不如先回城，把这些贼徒和招抚木牍一并带回去，当面质问！”
姜维转头看他，淡淡一笑：“带回去质问谁？马遵？主簿？督邮？还是某个藏在后头只出私使、不落笔墨的人？”
梁绪一时语塞。
姜维抬眼望向西边山雾，眸光深沉如潭：“若我现在回去，城里的人只会比我们更快一步把线头都剪干净。届时这些匪徒成了流贼，这些木牍成了假造，至于‘姜伯约为何恰好在西道遇上假蜀兵’，便会变成更大的疑团。既如此，何不顺着这条线走到底？”
赵安听得热血上涌，抱拳道：“从事说得是！那便去山神庙，把来接头的人一并拿下！”
姜维却没有立刻下令，而是缓缓扫过眼前众人。
晨雾未散，二十余骑立在泥地之间，马鬃湿冷，甲叶沾泥。可经过方才一战，这些原本只是听命行事的郡卒，眼神已与出城时大不相同。人心这种东西，一旦在生死之间见了真章，便很难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姜维心里明白，这一步再往前，便不只是查贼，而是开始与城中那只看不见的手较力了。
他必须更快，也必须更稳。
“听令。”姜维终于开口，“伤者留下两人照看，再把救出的百姓送往北边**坞堡，告诉坞主，此地有贼，先闭门自守，勿轻信任何招抚旗号。其余人随我去青牛岭。此行不求多杀，只求拿活口、拿实据。”
众人齐声应诺。
安排既定，姜维却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将梁绪单独叫到一旁。
山风吹过，草叶上的水珠一滴滴坠落。梁绪压低声音道：“你还有别的打算？”
姜维看着他，片刻后道：“有。”
“是什么？”
“投蜀。”
梁绪整个人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若换了旁人说这两个字，他只会当作失心疯。可偏偏说这话的是姜维。这个自昨夜起便步步抢先、似能看透三步之后的人，此刻神色平静，竟像只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梁绪喉头发干：“你……你是认真的？”
“认真。”姜维道，“但不是现在，不是仓促，不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逼着去。我要带着能见人的**去，带着陇右的虚实、人心、路数去，带着一份让诸葛丞相看得见、用得上的投名状去。”
说到“诸葛丞相”四字时，他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一种极深的敬重。
那不是一时动念，也不是走投无路下的自保之策，而更像某种早已刻进骨血里的归向。
梁绪盯着他，忽然想起方才官道交锋时，对方一听那些假蜀兵口称“蜀相麾下”，眼中最先浮起的并非畏惧，而是一丝近乎本能的厌恶。那不是对蜀的厌恶，而是对“冒诸葛亮之名行卑劣之事”的厌恶。
他心头一动，低声道：“你早便有此心？”
姜维没有正面回答，只缓缓道：“魏能用我，不能信我；蜀若得我，却能让我真正去做该做的事。更何况……”
他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光。
更何况，那边有诸葛亮。
那位前世让他甘愿以一生相随的人，那位明知蜀小魏强，仍敢北出祁山、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姜维两世为人，见过太多权臣、名将、伪忠、庸主，越是如此，越知诸葛亮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前世他投蜀，是时势所迫之后的心悦诚服；今生他既重来一遭，又怎会不主动去走那条本就认定的路？
只是这条路，不能再像前世那样用血和绝境铺出来。
他要自己选时机，自己备**，自己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梁绪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道：“那我呢？你对我说这些，是也想拉我一起？”
姜维看着他，道：“我不是拉你。我只是告诉你，局已经开始了。你若回城，未必就能全身；你若跟我往前走，也未必没有生路。至于怎么选，你自己定。”
梁绪心头翻腾不已。
投蜀，换在昨日之前，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可经历了这一夜一晨，见过马遵备马、见过假蜀兵设伏、又听见有人暗中试探姜维之心，他忽然发现，所谓“忠于魏”，也许从来只是他们这些边地之人单方面的自我安慰。
若**从未真把你当自己人，你又凭什么把命毫无保留地押上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还没想明白，但今时今日，我至少信你多过信城里那些人。”
姜维点了点头，不再逼他。
有些事，不必一次说透。尤其是梁绪这样的人，越逼越会退，倒不如让他自己一步步看清。
不多时，众人重新上路。
青牛岭离此不过十余里，山势不高，却多岔道。姜维命那褐甲人带路，又令赵安领两人先行探坡，自己则与梁绪压着中阵，不疾不徐往山神庙方向去。
路上，姜维心中早已将接下来的局势又过了一遍。
若来接头的只是小使，那便拿了，逼问城**头；若来的身份更高，甚至能牵出督邮、主簿一类人物，那便更好。无论如何，这一趟至少能再摸出天水城里到底有多少人在暗中布网。
而更重要的是——他要借着这些假托蜀名的人，把真正的蜀军引出来。
诸葛亮北伐，陇右必遣前锋、斥候、招抚使者散往四方。假蜀兵既已在这一带胡乱招摇，真正的蜀军不可能毫无察觉。只要自己在青牛岭这一局做得漂亮，消息自然会传到该传的人耳中。
这，便是他的第一份投名状。
不是一封空谈天下的书信，也不是一句“我知未来大势”的狂言，而是实打实地替蜀军先清一股污其名望的杂流，再奉上天水城中暗流与边地人心。
诸葛丞相最重什么？
重实，重才，重心，重可用。
姜维便要让自己这一次，处处都落在“可用”二字上。
行至巳时，青牛岭已近。
山神庙立在半坡松林之间，庙极小，破旧不堪，香火显然早已断了。远远望去，只见庙前泥地里有新近马蹄印，庙后还拴着两匹骏马，鞍辔精良，绝非那伙乡勇所有。
梁绪眼神一紧：“人已到了。”
姜维抬手示意众人伏下，自己则带着赵安与四名精悍郡卒，自侧林绕向庙后。那褐甲人被押在最前，面无人色，连腿都发软，却不敢不走。
才转过半片松林，庙中人声便隐隐传来。
一个尖细些的声音道：“……今晨果然是姜维出城？”
另一人答道：“正是。原本想先试他一试，不料他手下太硬，反将咱们的人打散了。若要再探，只怕得另想法子。”
尖细声音冷笑：“那便不必探了。既已知他人在城外，回不回得去，便由不得他。你等只需继续扯蜀相旗号，把西边乡里再搅一搅，城中自有人顺势做文章。”
梁绪听到这里，眼中几乎喷火。
赵安更是握紧了弓，恨不能立刻一箭**去。
姜维却仍按住众人，只静静听着。
庙中第三个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许多：“但若真闹大了，引来蜀军前锋，如何收场？”
尖细声音道：“怕什么？如今陇右哪处不乱？谁还能分得清哪股是真蜀军，哪股是假蜀军？等天水关门自守，外头这些脏水，自有本地人替我们去背。”
这句话一落，姜维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没了。
他已听出来了。
说话之人，不是马遵亲兵，也不是外头豪右，而是郡中督邮韩稷身边那名心腹从吏，姓冯，平日最会察言观色，也最爱借势邀功。前世许多零碎旧事他本已记不真切，此刻一听这腔调，却全都想起来了。
看来这回出手的，未必是马遵直接下令，倒更像是底下人揣摩上意，先替主子把脏活做了。可不管是谁，既然撞到他手里，便别想再抽身。
姜维缓缓抬手，五指一收。
下一刻，赵安一箭破窗而入，正钉在庙中供桌上，木屑四溅！
庙内几**惊，还未来得及拔刀，梁绪已率人自前门暴起，大喝一声：“拿下！”
喊杀声顿起。
那尖细声音的主人慌忙往后门逃，却刚冲出两步，便见林后转出一骑青骢，马上青年眉目冷峻，横剑拦路，正是姜维。
冯姓从吏骇得魂飞魄散，失声道：“姜伯约！”
姜维看着他，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半点不暖。
“你们不是要试我的心么？”他缓缓道，“如今我来了，你试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