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巷------------------------------------------，转眼开学已经两周。。六点起床，六点二十早自习，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晚自习到九点半。日子被切割成四十五分钟一块的方块，每一块都填得满满当当。他对这种节奏并不陌生，初中三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早”。不是那种客套的打招呼，她会叫他的名字——“王子俊，早”。然后在他回一句“早”之后笑一下，嘴角往上弯一点点，不多不少，恰好够让他看见。他开始习惯那个笑容，开始在那个笑容没有出现的时候感到某种说不清的失落。。同桌之间打个招呼而已。。会发现她咬笔帽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会把嘴唇咬得微微发白。会发现她写字的时候小拇指会翘起来，像一只停在纸面上的蝴蝶。他会在她借橡皮的时候故意把橡皮放在桌子的左上角——离她更近的位置。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想去定义。他只知道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早自习，因为苏念会在早自习开始之前跟他说“早”。，上课睡觉，下课消失，食堂准时出现。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田明明从后排拍了拍王子俊的肩膀。“今晚带你出去吃。校门口右拐槐树巷，有家炒面，量足，老板跟我熟。二十分钟来回，赶在晚自习签到之前。”王子俊犹豫了一下。田明明看出来了，又补了一句：“天天吃食堂你也不腻？走了。”，槐树巷。巷子名不副实——一棵槐树都没有。墙根长满青苔，水泥地裂着缝，路灯坏了大半，只有巷口一盏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垃圾堆在墙角，馊味混着油烟味飘满整条巷子。“胖嫂面馆”，门脸小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胖嫂是个胖女人，围裙上满是油渍，看见田明明就笑：“明明来啦？老样子，两份？两份。”田明明伸出两根手指。，铁锅颠起来，火苗窜到半人高。王子俊站在旁边看着，油烟呛得他眯起眼睛。，分量确实大，面条油亮亮的，豆芽和肉丝混在一起冒热气。两人蹲在路边，就着路灯的光吃面。“子俊。”田明明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喜欢你同桌？”
王子俊被面条呛到了，咳了好几声。田明明没有笑，低头继续吃面，语气很平常。
“你就说是不是。”
王子俊擦了擦嘴，没说话。耳朵在路灯下有点红。
田明明把面咽下去，放下筷子。“兄弟，我劝你别。苏念那个人——”
“我知道她爸是教育局的。”
“不是这个。”田明明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没点，“她初中跟我一个学校。她们班当时的年级第一叫李毅，也坐她同桌。她帮李毅记笔记、带早餐、送他笔记本——跟你现在一摸一样。”田明明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李毅后来喜欢上她了。期中**之后她申请换座位，换到了另一个成绩更好的人旁边。李毅期中名次掉了二十多名。不是被她影响——是李毅一直在帮她，把自己的学习方法、解题思路全教给她了。她学会之后，李毅就没用了。”
王子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真心的？”他问。
田明明看了他一眼，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因为我是田明明。”他说，“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真心假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对你笑的时候，眼睛在看你的笔记本，不是在看你的脸。”
王子俊低头吃面。面已经有些凉了，油凝在面条上。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想说苏念给他的巧克力是真的，想说她每天早上那句“早”是真的。但他想起那本笔记本扉页上深浅不一的墨迹，想起“赠”字最后一捺的颜色和其他笔画不一样。
嘴上却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我自己有判断。”
田明明没有再劝。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晚自习要迟到了。”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巷子比来时更暗。路灯坏的那段路，王子俊只能踩着田明明的脚步声走。
快到巷口的时候，田明明忽然停下来。
巷口站着四五个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领头的留中分头，深色衣服，身形偏瘦。张远。
张远嘴里叼着烟，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身后站着一个胖子，再后面是几个平头男生，手里什么也没拿，但那种什么也不拿的姿态更让人发毛。
“明明。”张远的声音不高，“听说你挺狂啊。请新生吃饭，到处跟人打招呼。”
田明明没说话。王子俊感觉到他身体绷紧了。
“我今天也不为难你。”张远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就问你一句话——你舍友那个姓陈的，他哥是不是在背后说过我的事？”
“不知道。”田明明声音很平。
“不知道？”张远歪了一下头，“他不是跟你住一宿舍吗？”
张远身后那个胖子往前迈了一步。
王子俊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看了一眼巷口——大街上车来车往，但没人往巷子里看一眼。二十米外就是行人，却像隔了一个世界。
“远哥。”田明明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陈苏他哥的事，你去问他哥。跟我没关系。但是——陈苏是我宿舍的。你要动他，得先问我。”
张远盯着田明明，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行。田大彪的儿子就是硬气。”
他往后退了一步。
王子俊以为事情结束了。他的手刚刚松开握紧的拳头——
张远突然冲上来。
动作太快，快到王子俊根本没看清。田明明侧身躲了一下，但巷子太窄，肩膀撞在砖墙上，闷响一声。张远的第二拳直接砸在他胃上。田明明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弯下去。
那几个平头男生动了。
王子俊站在原地，书包还背在肩上。书包很重，数学卷子、英语单词本、物理练习册，加起来五六斤。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麻。大脑告诉他跑——往巷口跑，跑到大街上去，跑到有光的地方去。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看着田明明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胃，另一只手挡在脸前。张远还在打，拳头一下一下往下砸。田明明的嘴角破了，血流出来，在路灯下是黑色的。
他抬头。田明明在看他。
两个少年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撞在一起。田明明的目光不是求救——是等。等王子俊做出选择。
王子俊没有想。他弯腰捡起了半块砖头。
砖头是断的，断面粗糙，棱角硌着掌心。握笔的茧子和握砖头的茧子不在同一个位置。
“放开他。”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张远转过头。看见王子俊手里的砖头，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窄巷子里撞来撞去。
“哟，好学生还会抄砖头？”
王子俊感觉到血往脸上涌，耳朵发烫。但他没有放下砖头。
田明明趁机从墙上站起来，抹了一下嘴角的血，也笑了。满嘴的血，牙齿缝里都是红的。
“远哥。”田明明吐了一口血沫子，“你知道他中考全市第几吗？第八。咱们学校这一届最好的苗子。你要是动他，明天魏建国能告到校长室去。校长能告到教育局去。”
张远沉默了。几秒钟后，他忽然转身。
“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子俊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砖头。砖头棱角硌进掌心，疼得发麻。膝盖开始抖，从大腿一直抖到小腿，怎么都控制不住。田明明靠在墙上喘气，掏出纸巾擦嘴角的血。
“可以放下了。”
王子俊的手松开。砖头掉在地上，闷响一声。
“你抖得跟筛糠似的。”田明明说。
王子俊没回答。
“但你没跑。”田明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上还沾着血腥味，“大部分人第一次见到这种事，都会跑的。你不一样。你这个人，不跑。”
王子俊看着地上那块砖头，心里却忽然闪过了另一个念头。刚才那一刻，他脑子里想到的不只是田明明。他还想到了苏念。想到了明天早自习的时候她会不会说“早”，想到她借他笔记本的时候笑的样子，想到她推过来的巧克力。如果在明天见不到苏念，他突然觉得不能接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颗念头藏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没发现。
“走吧。”田明明转过身，“晚自习真迟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魏建国站在***，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田明明捂着肚子说拉肚子，食堂的包子不新鲜。魏建国看了他们两秒，又看了看田明明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痕，没再问什么，扬了扬下巴让他们进去。
王子俊坐到座位上，苏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王子俊脸上停了一会儿，往下移，落在他的右手上。掌心是砖红色的粉末，嵌在皮肤纹路里。几道红印子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边缘微微发青。
“你的手怎么了？”她小声问。声音里有关心——至少王子俊听起来像是关心。
“没事。摔了一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压在课本上。
苏念看了他一眼，眼睫微微低垂，收回了目光。但过了一会儿，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悄悄推到王子俊桌子角上。创可贴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给你的。”她低声说完，把脸转回去了。
王子俊看着那张创可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轻轻的。田明明刚才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但他看苏念推创可贴过来的那只手，手背上有写字磨出来的红印，跟他中指上的那层老茧是一样的。每天一起听课、一起做题、一起在日光灯下埋头到深夜的是他们两个人。这种日复一日的陪伴，难道都是假的？
他把创可贴夹进了英语单词本里。还是a*andon那一页。这一页已经夹了太多东西——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现在又多了一张粉红色的创可贴。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王子俊站起来的时候，苏念忽然叫住他。
“王子俊。”
“嗯？”
“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她直直地看着他，声音不大，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王子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苏念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下次别这样了。你成绩那么好，要是因为打架背个处分——”她顿了顿，“不值得。”
王子俊看着她，她这次没有笑。她的眼睛很黑，映着日光灯的白光，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田明明说的也许不全对。不管苏念最初接近他是因为什么，但此刻，至少这一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王子俊走进教室的时候，苏念已经在座位上了。她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手里握着笔，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单词——像往常一样。
王子俊坐下来，把书包挂好。
苏念抬起头，偏过来看他。
“早。”她说。顿了一下，又问：“手上的伤好了没？”
“好了。”王子俊把手伸出来给她看。掌心那道红印已经消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再过两天就会看不见了。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接着王子俊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昨天她去小卖部买的那支芦荟胶，放在了苏念的课本旁边。
“昨天的事，谢谢你的创可贴。”
苏念看着那支芦荟胶，愣了一下。
“你——”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纸划破的口子，昨天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那应该是她翻笔记本的时候被纸边划的，很小的一道口子，连疼都不怎么疼。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标准微笑，而是某种王子俊从未见过的东西——先是困惑，再是意外，最后变成了嘴唇微微张开却忘了合上。她看着那支芦荟胶，又看了看王子俊，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你怎么发现的？我手上又没有流血。”
王子俊已经低下头，翻开课本。在a*andon那个单词的旁边，他轻声说了句：“我看到的。”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把芦荟胶装进口袋里，低下头继续背单词。但她背单词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