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桌------------------------------------------，王子俊醒得很早。，陈苏的呼噜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老式的风箱。刘硕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田明明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似的。。，穿上**洗干净叠好的校服。滨城一中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款式，料子很薄，洗过几次就会起球，但穿在他身上显得人很精神。他把拉链拉到胸口，想了想，又拉到了领口。。，叼着牙刷，正对着水龙头冲头发。水流哗哗地浇在后脑勺上，顺着脖子淌下来，淌过肩胛骨，淌过脊背上一条淡白色的旧疤痕。那道疤从右肩一直斜到左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然后移开。“起这么早。”田明明吐掉泡沫，抹了把脸。“睡不着。”，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八月末的自来水带着铁锈味和凉意，把残余的睡意冲走了一大半。，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会被分到靠窗的位置。”。“教室里的座位是按中考成绩排的。”田明明把毛巾搭在肩上，侧过头看他，“你中考全市第八，三班第一。”。，但他不知道田明明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排名？”
田明明笑了一下，没回答，端着牙缸走了。
水房里只剩下王子俊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挂着水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镜子上有一道裂缝，把他的脸分成两半，左眼和右眼之间隔着一道细细的银边。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东头。
王子俊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桌椅是新的，深**的木纹贴面，桌角贴着座位号。他在靠窗那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第三排，正对着窗外的法国梧桐。
田明明没说错。
他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桌面被擦得很干净，但右下角有人用涂改液写过一行小字：“赵岩是狗。”
字迹潦草，涂改液已经泛黄了，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留下的。王子俊用拇指摸了摸那几个字，凸起的，像一道浅疤。
“同学，借过一下。”
一个女生的声音。
王子俊抬起头，看见一张圆脸，扎着马尾，背着一个米**的书包。是报到那天跟田明明说话的那个女生。她站在王子俊旁边的座位前面，指了指靠墙的位置。
“我坐里面。”
王子俊站起来让她过去。她从他身前挤过的时候，米**的书包蹭到了他的桌子，带下来一支笔。王子俊弯腰捡起来，是一支英雄616，墨绿色的笔杆，笔帽上刻着两个字：苏念。
“谢谢。”她把笔接过去，**书包侧面的袋子里，动作很轻很稳，然后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恰到好处地露出几颗牙齿，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王子俊点了点头，没有多看她。
班主任姓魏，叫魏建国，四十多岁，教数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用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粉笔断了两截。
“我这个人很直接。”魏建国转过身，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整个教室，“你们能坐进这个教室，说明你们初中都很努力。但从今天开始，初中的事情翻篇了。高中三年，我只认成绩。”
然后他开始点名。
点到田明明的时候，教室里有人回头看，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过麦田。田明明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举了一下手，说“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点到王子俊的时候，魏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子俊，中考数学满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王子俊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把背挺直了一些，眼睛看着桌面。桌面上那道“赵岩是狗”的涂改液痕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继续努力。”魏建国说完这四个字，接着点下一个名字。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王子俊一直在做笔记。他的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地挤在挂历纸包着的课本上。语文老师讲《沁园春·长沙》，说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坐在他旁边的苏念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瞬——他的笔记比她的更密，更整齐。她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自己的。
上午**节课下课之后，苏念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你的数学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王子俊偏过头。苏念正用一双很黑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搭在他桌角上，指腹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王子俊把笔记本推了过去。对他来说，借笔记这种事不需要多想——初中三年，他的笔记在全班传阅过无数次，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谢谢。”苏念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她看得很仔细。不是那种随意翻翻的看，而是一行一行地往下读，偶尔会用手指在某一行停下来，像是在默记什么。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函数定义域”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你的字真好看。”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子俊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夸奖，也觉得没必要回应。
苏念把他的笔记本装进了自己的书包。“我晚上还你。”她说，然后又笑了一下。同样的标准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跟上午一模一样。
下午的课间，苏念又找他借了英语笔记。晚自习之前，借了物理练习册。
王子俊每次都借了。他没有多想。在他的认知里，同学之间互相借笔记是很正常的事。但他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苏念从不把自己的笔记给他看。每次他借出去的东西，都是单向的。
晚自习的时候，苏念把数学笔记本还回来了，放在他桌子的左上角。笔记本下面压着半块掰开的德芙巧克力。
巧克力用锡纸包着，银亮亮的，上面映着日光灯管的影子。
王子俊看到巧克力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不习惯收别人的东西——从小到大，他收到过的东西很少，少到他不确定该怎么处理。他把巧克力推回去，说了句“不用”。
“拿着吧。”苏念把巧克力又推回来，“算借笔记的谢礼。”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翻著书本，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的动作很坚持——巧克力被推到王子俊的铅笔盒旁边，稳稳地停在那里。
王子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再推回去。他把巧克力收进抽屉里。德芙的锡纸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掌心里裂开。
晚自习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圆珠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王子俊做完了数学练习册前三页的题，合上本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田明明的座位空着。桌上的课本翻开着，椅子推到一半，像是走得很急。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田明明忽然从后门进来了。他走到王子俊座位旁边，弯腰装作捡东西，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同桌是苏念。她爸是市教育局的，管招生。”
王子俊转过头看他。
“你借她笔记，她套你学习方法和解题思路。”田明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初中就是这么干的——找年级第一做同桌，借笔记、问方法、套思路，等成绩稳了就跟老师申请换座位。”
王子俊的手指停在课本上。
他想起今天苏念三次找他借笔记，想起她把笔记本装进书包时不抬头的神情，想起她翻他笔记本时手指在关键公式上停留的长度。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一个在题海里泡了三年的人，对“解题思路”这四个字有着本能的警觉。那是别人花几百个小时打磨出来的东西，他不可能随便送人。
“你怎么知道的？”
田明明直起腰，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
“兄弟，这叫情报。”他拍了拍王子俊的肩膀，往后排走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之后，王子俊收拾书包的时候，苏念又叫住了他。
“王子俊。”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用挂历纸包着的，包得很整齐，“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我自己整理的一些笔记。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也得表示一下。”
王子俊看着那个挂历纸包。纸张的折角很整齐，透明胶带贴得很仔细。
他接过来，点了点头，没有拆。
回到宿舍，他在熄灯之后借着手电筒的光拆开了纸包。
是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内页的字迹很工整，蓝黑墨水，内容涵盖了各科的重点公式和知识点。看起来很用心。
他翻了几页，正要放下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到了扉页。上面写了一行字：“赠王子俊——苏念。”
字迹很工整，但王子俊注意到一个细节——“赠”字的最后一捺，和前面那些笔画的墨水颜色不太一样。前面是深蓝，最后一捺是浅蓝。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又看了一遍，发现“苏念”那两个字的位置也不太对——太靠下了，和“赠王子俊”之间空了好大一块距离。把名字挡住的话，这个扉页完全是另外一本通用笔记的模样。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浮上来，凉的。
这本笔记不是专门为他写的。这是一本早就写好的、可以送给任何人的“通用礼物”。扉页上的名字是后加的。她很可能写了好几本一模一样的笔记。上学期给年级第一送一本，这学期给他送一本。
王子俊合上笔记本，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里，他听见田明明在他上铺翻身的声音。
“子俊。”
“嗯。”
“拆了？”
“拆了。”
“扉页看一眼就知道了吧？”
王子俊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不是离自己最近的位置，而是靠墙的那一边。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宿舍彻底暗下来。走廊尽头有人在吹口哨，跑调的刀郎。陈苏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刘硕还在翻他的武侠小说，纸张沙沙地响。
王子俊睁着眼睛。
他没有感到被**的愤怒。他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所学校里，不是所有对你笑的人都是朋友。有些人的笑，和有些人请你吃饭、借你笔记、送你巧克力一样，是带着价码的。
他把苏念今天给的巧克力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床头的铁皮柜上。后来那块巧克力在铁皮柜上放了很久，久到锡纸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也没有吃。
第二天一早，苏念还是照常对他笑。王子俊也对她笑了笑，把笔记本推过去，说“你这个地方写错了”，指出了物理公式那一页的一个错误。
苏念的表情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笑着说“是吗，谢谢你”。
王子俊低下头，继续背单词。翻开的那一页，还是a*andon。他把这个单词抄了三遍，每次写到“d”的时候，笔尖都比平时更用力，纸背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