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残唐烬:十国风云  |  作者:楚鱼aiWk  |  更新:2026-04-25
朱温入城·宣武军的铁蹄------------------------------------------,汴梁城是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醒来的。,那日没有鸡鸣。平日里,甜水巷的鸡从四更天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叫,一直叫到天亮。可那日,巷子里静得像座坟。他推开院门时,看见对门孙家的男人正扒着门缝往外看,见他出来,慌忙缩了回去,门砰地关上。。,是真正的兵。穿着黑色的札甲,腰挎横刀,五人一队,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每隔十步就站一个。他们不说话,不挪动,像庙里的泥塑金刚,只有眼睛偶尔转动,扫过巷子里稀稀拉拉的行人。,低头往前走。走到巷口时,一个伍长拦住他:“干什么的?去府衙点卯。路引。”——那是昨日开封府刚发的,墨迹还没干透。伍长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晌,又打量他几眼,挥挥手:“走。”,踏上御街。然后,愣住了。,从宣德门到南薰门,三丈宽的青石板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不,有人——路两旁,每隔五步,就站着一个兵,和甜水巷口的一样,黑衣黑甲,手按刀柄,面朝街心,一动不动。。粮铺、布庄、酒楼、茶肆,门板上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只有招牌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寂的街上回响,显得格外刺耳。他能感觉到,两旁那些兵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背上。,他看见桥头也站着兵,比别处多一倍。桥下的汴河,平日这时辰该挤满了漕船,可今日,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顺水漂着。对岸的码头,平日里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等客的船夫,全都不见了。只有兵,密密麻麻的兵,沿着河岸站成两排,像两道黑色的堤坝。“**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同僚赵司户。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此刻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赵兄。”李暮低声应道。
“这是……这是要干什么?”赵司户的声音发颤,“我寅时就出门了,走到半路被拦住,说今日全城**,非有路引不得通行。我绕了三条街,每条街都这样……”
“去府衙再说。”李暮拉了拉他。
两人低着头,匆匆往前走。路过相国寺时,寺门紧闭,山门外站着两排骑兵,马是清一色的黑马,鞍辔鲜明,马上的骑士挺直了背,目光平视前方。寺里那口万斤钟,今日没响。
又走了一段,快到府衙时,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很整齐,很沉,像闷雷滚过来。两人赶紧闪到路边,贴着墙根站好。
先导的骑兵出现了。一队,两队,三队……全是黑衣黑甲,马鞍旁挂着弓袋箭壶,马镫闪着冷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哒,震得地面都在抖。马队中间,是一杆大*,黑底金字,绣着一个巨大的“朱”字。
大*后面,是一辆四驾马车。车是金辂,黄罗伞盖,但拉车的不是马,是牛——四头健硕的黄牛,披着彩缎,牛角上缠着红绸。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是梁王……”赵司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车后面,又是骑兵。一眼望不到头。
李暮屏着呼吸,看着那辆金辂车从面前经过。车很慢,牛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风吹动车帘,掀起一角,他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紫袍,靠在车壁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只一眼,车帘又落下了。
但李暮认出来了。是朱温。两年前在大相国寺见过的朱温。那时他在菊花丛中,像个寻常的香客。现在,他坐在金辂车里,在千军万**簇拥下,缓缓驶过汴梁的御街。
车队过去很久,马蹄声还在耳边回响。李暮和赵司户站在路边,谁也没动。直到一个兵士走过来,喝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两人这才像惊醒似的,匆匆往府衙走。
府衙门口,也站着兵。往日守门的衙役不见了,换成了两个披甲的军校,手按刀柄,目光如电。验了路引,放他们进去。
衙里静得可怕。往日这时候,算盘声、翻卷宗声、官吏走动说话声,该响成一片了。可今日,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对着面前的公文,笔提起来,半天落不下去。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声。
李暮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案上摊着昨日没抄完的户册,他提起笔,蘸了墨,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手在抖,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事。”旁边的老吏凑过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听说了吗?梁王这次进城,带了三万兵。三万啊!把汴梁围得铁桶似的。”
李暮没吭声。
“还听说……”老吏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梁王在洛阳,把陛下……把陛下身边的人都换了。现在宫里伺候的,全是宣武军的人。”
笔尖一颤,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迹。
“别说了。”李暮放下笔。
老吏讪讪地缩回去。
一上午,就在这种死寂中过去了。晌午时,有伙夫抬来饭食,是粟米饭和咸菜。往日吃饭时,大家还会说笑几句,今日,所有人都闷头吃,吃完就回座位,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得吓人。
未时,外面忽然传来鼓声。不是开衙闭衙的鼓,是战鼓,咚咚咚,沉重,有力,从节度使衙门的方向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所有人都抬起头,互相看看,眼里都是恐惧。
鼓声响了足足一刻钟,停了。然后,是号角声,呜呜呜,苍凉,悠长,在汴梁城上空回荡。
“这是……”赵司户脸色惨白。
没人知道答案。
申时,判官房的灯亮了。一个书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色比纸还白。他走到大堂中间,清了清嗓子,声音发颤:
“奉……奉梁王钧旨:自即日起,汴梁城内,戌时宵禁,亥时净街。凡无路引夜行者,以奸细论处。各衙署官吏,卯时点卯,酉时散值,不得迟误。民间**,超十人者,需报节度使衙门核准……”
他一口气念了十几条,全是禁令。念完,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还……还有。”书吏擦了擦额头的汗,“梁王有令,三日后,在宣德门外**。汴梁城内,所有九品以上官吏,必须到场。不得告假,不得缺席。”
**。
李暮心里一沉。他想起两年前,父亲指着舆图说的话:“朱温若想篡唐,必先立威。立威最好的法子,就是**。”
那时他还不太懂。现在,懂了。
散值时,天色已经暗了。李暮走出府衙,看见街两旁的兵还没撤,反而更多了。火把点了起来,一支接一支,沿着御街一路延伸,像两条火龙。火光映在兵士的脸上,年轻,冷漠,没有表情。
他沿着街边往回走。路过州桥时,看见桥上站着几个军官,正在指指点点说着什么。桥下的汴河,不知何时来了许多船,不是漕船,是战船——艨*、斗舰、走舸,一艘接一艘,泊满了河面。船上挂着灯笼,映得水面一片通红。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回来了。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看,只是坐着,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父亲。”李暮轻声唤道。
李昉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种李暮从未见过的疲惫。“回来了?”
“是。”
“今日城里,都看见了?”
“看见了。”
父子俩对坐着,一时无话。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西边。巷子里传来兵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父亲,”李暮终于开口,“三日后**,九品以上官吏都要去。”
“我知道。”李昉的声音很平静,“裴枢今日派人送了信,让我们都去。不仅要去,还要站在最前面。”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官。”李昉放下书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虽然君已不在汴梁,但礼不可废,仪不可缺。朱温要**立威,我们就得让他看见,这汴梁城里,还有守礼的人。”
李暮沉默了。他看着父亲,烛光下,父亲的脸显得格外清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才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暮儿,”李昉忽然道,“你怕吗?”
李暮想了想,摇摇头:“有父亲在,不怕。”
李昉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傻孩子。该怕的时候,就得怕。知道怕,才知道躲,才知道怎么活。”他站起身,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慢慢洗手,“可有些事,怕也得做。比如三日后,站在宣德门外,看着朱温的兵从面前过。”
他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水很凉,在盆里哗啦作响。
“父亲,”李暮也站起来,“若有一日……若有一日朱温真要篡位,我们当如何?”
李昉停下手,抬起头,看着儿子。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点寒星。
“那日若来,”他一字一句道,“为父会站在该站的地方。你,要站在能活命的地方。”
说完,他端起水盆,将水泼在墙角。水花溅起,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了。
然后,是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从巷口跑过,哒哒哒哒,整齐,有力,震得窗纸都在颤。
那是宣武军的夜巡队。
从今往后,这样的马蹄声,会夜夜响彻汴梁。
李暮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声音。马蹄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像永远不会停。
他想起白日里,那辆金辂车从面前经过的情景。车帘掀起的一角,里面那个穿着紫袍的人,闭着眼,像在睡觉。
可他知道,那人没睡。他在听,在看,在算。
算这汴梁城,算这天下,算还有多少人,敢站在他的对面。
梆子又响了。
二更了。
李暮闭上眼。黑暗中,他看见父亲站在宣德门外,穿着绿色的官服,挺直了背,看着前方。前方是黑压压的军队,是如林的刀枪,是朱字大*在风里猎猎作响。
父亲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御街,是紧闭的店铺,是躲在门后偷看的百姓。
再往后,是甜水巷,是这间小屋,是躺在床上的自己。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母亲生前缝的,里面填着晒干的菊花,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花香。
那香气,让他想起两年前,大相国寺的菊展。满院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轰轰烈烈。父亲指着远处说:“那就是朱全忠。”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像烙铁一样,烙进他的生命里。
现在,知道了。
窗外的马蹄声又响了,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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