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残唐烬:十国风云  |  作者:楚鱼aiWk  |  更新:2026-04-25
血染黄河滩------------------------------------------,卯时。,天刚蒙蒙亮。他趴在案上睡了半夜,脖颈酸疼,手臂也麻了。睁开眼,看见身上披着父亲的外袍,堂屋里空荡荡的,父亲不在。,猛地站起来,外袍滑落在地。“父亲?”。,床铺整整齐齐,没人睡过的痕迹。又冲进厨房,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整个家,静得像座坟。,在院里院外转了一圈,最后在槐树下停住脚步。树根处的土,像是新翻过。他蹲下身,用手扒开——下面埋着一个小木匣。,母亲的妆匣。,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打开锁。里面是那对白玉鱼,还有一封信。。他拆开,抽出信纸。“暮儿吾儿:见字如晤。”,他的手就抖得拿不住信纸。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看下去。“昨夜为父离家,赴白马驿之会。此会凶险,恐难归矣。汝见此信时,为父或已不在人世。”,模糊了视线。他抹了把脸,继续看。“吾一生碌碌,无甚建树。唯一可慰者,是教汝读书明理,未曾辱没门风。今世道崩坏,奸佞当道,忠良遭戮。为父与裴枢、独孤损诸公联名上表,请陛下还都,触朱全忠之逆鳞。昨夜之会,实为诀别。”
“汝不必悲,不必恨。人各有命,为父所选之路,虽死无悔。唯念汝年幼,无依无靠,心痛如绞。”
“匣中玉鱼,乃汝母遗物。持此北上幽州,寻刘仁恭麾下判官张居翰。彼曾欠为父人情,见玉鱼,自会照应。切记:莫问缘由,莫寻仇*,活下去。”
“吾家世代清流,不积财货。所遗者,唯书数箱,皆圣贤之言。汝当勤读,莫负为父所望。他日若得太平,当为国效力,****,方不负此生。”
“暮儿,为父去矣。望汝珍重,珍重。”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圈,像是太阳,又像是句点。
李暮攥着信纸,指节发白。眼泪一颗颗砸在纸上,洇开了墨迹,把那个圈晕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堂屋。父亲常坐的那张椅子,还摆在老位置。案上的《后汉书》,还摊开着。镇纸压着的那一页,是《党锢列传》。
“遂乃三木囊头,暴于阶下……”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家门。
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孙家的男人在井边打水,看见他,愣了一下:“**事,这么早?”
“孙叔,”李暮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看见我父亲了吗?”
“李参军?”孙叔摇头,“昨儿夜里好像听见你们家门响,后来就没动静了。怎么了?”
李暮松开手,转身就往巷外跑。
“哎!**事!你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顾狂奔。出甜水巷,上御街,朝着开封府衙的方向跑。街上人还不多,店铺才刚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扫地。晨雾很浓,白茫茫的,像给整个汴梁城罩了层纱。
跑到州桥时,他停住了。
桥头聚了一群人,黑压压的,都在朝东边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李暮挤进去,看见几个老吏也在,都是开封府的同僚,个个脸色惨白。
“怎么了?”他抓住一个同僚的袖子。
同僚转过头,看见是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指了指东边。
李暮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东边的天空,是红的。
不是朝霞那种金红,是暗红,污浊的红,像凝固的血。那红色从东边漫过来,染红了半边天。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焦糊味,还有……血腥味。
“是白马驿……”一个老吏喃喃道,“昨夜白马驿走水了,烧了一夜……”
“不是走水。”另一个声音嘶哑地说,“是**。宣武军……宣武军把人都杀了……”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
东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骑兵。
黑衣黑甲,是宣武军。马走得不快,马上骑士的腰挺得笔直,面无表情。他们押着几辆牛车,车上盖着草席,草席下鼓鼓囊囊的,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滴在黄土路上,一滴,一滴,连成线。
牛车很慢,吱吱呀呀地响。车轮碾过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辙里是暗红的泥浆。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几辆牛车缓缓驶近。
第一辆车经过州桥时,一阵风吹来,掀起了草席一角。
李暮看见了。
草席下,是尸首。堆叠着,扭曲着,穿着各色官服——绿的,青的,绯的——全都被血染透了,分不清原来的颜色。有一只手垂在外面,手指细长,苍白,指甲缝里全是泥。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李暮认得那扳指——是崔远的,他常说那是祖传的,戴了三十年。
草席又盖上了。
但李暮已经看见了。他看见了裴枢花白的长髯,看见了独孤损额角那颗痣,看见了王仁裕缺了半截的左手小指——那是当年**宦官时,被廷杖打残的。
他还看见了一件青布袍。袖口磨得发白,很干净,很平整。
是父亲的外袍。
他眼前一黑,扶住桥栏才没倒下。胃里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干呕起来,***也吐不出,只有酸水。
牛车一辆接一辆,从面前经过。一共五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黏腻的声响。血从车板缝隙滴下来,落在路面上,很快被尘土吸干,只留下暗褐色的印记。
最后一辆车后,跟着一队步兵。押队的是个军官,骑在马上,面皮白净,眉目间有书卷气——是昨日去家里请父亲的那个王巡官。
他在桥头勒住马,扫视人群,声音很平静,像在宣读公文:
“昨夜白马驿,有流寇作乱,袭杀朝臣三十七人。梁王已派兵剿灭流寇,为诸公报仇。此事已了,诸位散了吧。”
没人动。所有人都站着,看着那些牛车远去的方向。
王巡官皱了皱眉,提高声音:“散了!”
人群这才像惊醒似的,慢慢散开。低着头,不说话,脚步匆匆,像在逃离什么。
李暮还站在桥头。他看着最后一辆牛车消失在御街拐角,看着地上那些暗褐色的血点,看着东边天空那抹诡异的红。
同僚拉了他一把:“**事,走吧……”
他甩开手,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回家,而是出了城,沿着汴河往东走。
越走,那股焦糊味和血腥味越浓。路上开始出现零散的行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说话。偶尔有马车经过,帘子垂得严严实实。
走了约莫十里,到了白马驿。
驿站已经烧毁了。残垣断壁,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里,还在冒着青烟。驿亭整个塌了,只剩几根柱子立着,像几根巨大的墓碑。
驿站前的空地上,血已经渗进土里,把黄土染成了暗红色。一**,黏糊糊的,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血泊里散落着东西:撕碎的官帽,断了的玉带,踩烂的靴子,还有几本书,书页被血浸透,黏在一起,翻不开。
李暮站在废墟前,看着那片血泊。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弯下腰,这次真的吐了出来。
吐完了,他直起身,抹了抹嘴。嘴里是苦的,涩的,像吞了黄连。
他走到废墟边,蹲下身,捡起半片撕碎的官服。是青色的,和他身上的一样。布料上绣着云雁纹——是七品官的补子。
是父亲的。
他紧紧攥着那片布,布浸了血,湿漉漉,黏糊糊的。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和那片巨大的血泊融在一起。
远处传来水声。是黄河。白马驿就在黄河边,驿站后头不远,就是河滩。
李暮站起身,朝着水声走去。
穿过一片柳林,眼前豁然开朗。黄河横在面前,浑黄的河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河滩很宽,铺满了鹅卵石,被河水冲刷得圆润光滑。
可此刻,河滩不是黄的。
是红的。
**。密密麻麻的**,横七竖八地躺在河滩上,一直延伸到水边。有的漂在浅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河水冲上来,又退下去,把血水带进河里,把下游的河水染成了淡淡的粉红。
李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见了裴枢,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空。花白的长髯被血黏成一绺一绺,胸口有个窟窿,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看见了独孤损,趴着,背上有七八个刀口,深可见骨。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角纸——是联名表的残片。
看见了王仁裕,头没了,不知滚到了哪里。颈子的断口很整齐,是利刃砍的。那身绯色的官服泡在水里,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还看见了父亲。
父亲躺在水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脸朝上,眼睛闭着,很平静,像睡着了。青布袍被水泡得鼓胀起来,像一片浮萍。水一波一波涌上来,轻轻拍打他的脸,又退下去。
李暮走过去,踩着血水,踩着鹅卵石,一步一步,走到父亲身边。
他蹲下身,看着父亲的脸。脸上有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但眉目还是清秀的,温润的,像他记忆中一样。
他伸出手,想擦掉父亲脸上的血。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父亲的手,紧紧攥着。掰开,掌心里是一只白玉鱼。雕工朴拙,玉质温润,是母亲留下的那只。
另一只,在他怀里。
他把怀里的那只玉鱼拿出来,和父亲手里的那只并在一起。一对鱼,合起来了。在血水里,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他抬头,看向黄河下游。河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带着血,带着**,带着三十七条人命,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远处有鸟叫。是乌鸦,黑压压的一片,在河滩上空盘旋,嘎嘎地叫,凄厉刺耳。
李暮把两只玉鱼都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他俯下身,在父亲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父亲,”他轻声说,“我记住了。活下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河滩。三十七具**,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颗曾经跳动的心,现在都躺在这里,慢慢变冷,慢慢腐烂。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血水里,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沉闷的、黏腻的声响。
背后,黄河水哗哗地流。乌鸦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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