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南疆路·断崖------------------------------------------，二月初六，寅时。，四十骑黑衣劲装集结完毕。晨雾浓重，马蹄不安地踏着青石板，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小心裹进绢帕，贴身收好。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肃杀的面孔。“出发。”，四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府门，踏碎黎明前的黑暗，向着南方疾驰而去。，荒山破庙。。马车还在行进，外面天光未亮，只有车帘缝隙漏进一丝微光。她试着活动手脚——绳索捆得死紧，腕上磨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一动就撕裂般疼。“醒了？”粗哑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昨夜在破庙，她听见同伙这样叫他。“你们要带我去哪？”她尽量让声音平静。“去哪？”疤脸嗤笑，车帘被掀开一角，那张狰狞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像恶鬼，“小娘子，到了你就知道了。南疆蝎窟，那可是个好去处。”。。她听父亲提过，南疆最凶残的**。“放了我，”她咬牙，“我父亲是当朝**，我未婚夫是镇国公世子。你们要多少银子，他们都给。”。
疤脸那张脸完全探进来，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咧嘴一笑：“小娘子，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谁？”
江挽月背脊发凉。
“我们知道你是江相之女，知道你要嫁的是谢玄知。”疤脸凑近，压低声音，“可那又怎样？有人出高价要你，要你……消失。永远消失。”
“谁？”她声音发颤。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疤脸直起身，重新放下车帘，“走吧，天亮前要渡江。”
马车再次启动，颠簸着向江边行去。
江挽月蜷在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人要她消失。是谁？为什么要她死？
她悄悄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小截枯枝，是昨夜在破庙地上摸到的。她用指甲在枯枝上划着，一下，又一下。
划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月”字，也许是“玄”字。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巳时，官道岔路口。
谢玄知勒马，盯着前方三条路。官道平坦，小路崎岖，还有一条荒废的旧道，杂草丛生。
“分三路。”他果断下令，“长青带十人走官道，长安带十人走小路，我走旧道。发现踪迹，立即发信号。”
“世子，”长青犹豫，“旧道二十年前就废了，前头是断崖……”
“正因为是断崖，他们才可能走。”谢玄知翻身上马，“绑匪知道我们会追，定会选最不可能的路。”
马队一分为三，没入三条道路。
谢玄知一马当先冲上旧道。路面坑洼，杂草没膝，马匹行进艰难。他不管不顾，鞭子抽得又急又狠。
挽月，等我。
一定要等我。
午时，江边。
疤脸跳下马车，对岸边等着的船夫打了个手势。那是条破旧的渡船。
“渡江，快。”
船夫是个佝偻老者，眯眼看了看马车，摇摇头：“这生意，老汉不做。”
“嗯？”疤脸眼神一冷。
“这姑娘，你们从哪弄来的，送回哪去。”老者慢吞吞道，眼神却锐利。
疤脸笑了，手按在刀柄上。就在这时，江挽月忽然用力一挣，蒙眼的布条滑落！
“老伯救我！”她大喊，“我是相府千金！他们绑了我！”
疤脸色变，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江挽月嘴角渗血，却继续喊：“我未婚夫是镇国公世子！救了我——”
疤脸一把捂住她的嘴。同伙拔刀扑向老者。
老者却笑了，挺直佝偻的背：“老夫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报恩的机会了。”
他抬手吹哨。哨声尖锐，江边芦苇丛中忽然冒出数十个手持鱼叉柴刀的百姓，瞬间将疤脸三人围住。
“三十年前，老夫是北境军前锋营校尉，镇国公谢凛是老夫的主帅。”老者看向江挽月，“主帅的儿媳，老夫拼了命也要护。”
疤脸脸色惨白，忽然掏出竹筒一拉——
“咻！”
红色焰火冲天而起！
“他在发信号！”老者色变，“快，带姑娘上船！”
众人一拥而上。疤脸三人拼死抵抗。老者亲自割断江挽月身上绳索：“姑娘，快上船！对岸有人接应！”
“老伯……”
“别说了，走！”
渡船离岸。江挽月站在船头，回头望去。老者带着众人迅速消失，而江这边，远处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又一队黑衣人赶到，看见空荡的渡口，暴怒嘶吼。
箭矢破空而来。船夫拼命摇橹。一支箭擦着江挽月手臂划过，带出血痕。
她咬牙忍着。
船终于靠岸。对岸有两人接应，扶她下船，迅速钻进岸边树林。
“姑娘，这边走。”
三人在林中狂奔。江挽月脚上的绣花鞋早就磨破，脚趾血肉模糊，可她不敢停。
身后，追兵已渡江。
申时，荒废旧道尽头。
谢玄知勒马悬崖边，脸色铁青。前方索道已断——断口整齐，是新的。
“断口不超过六个时辰。”暗卫回报。
六个时辰。
挽月就在六个时辰前，从这里过去了。
而他，被拦在这里。
“找路下山。”他调转马头，“绕过去。”
“世子，下山至少要三个时辰……”
“那就踏平三个时辰。”谢玄知鞭子抽下。
马队调头下山。山路崎岖，马匹几次打滑险些坠崖。谢玄知不管不顾。
三个时辰。
他耽误了三个时辰。
酉时，对岸山脚。
谢玄知下马，蹲在河边。泥土**，有杂乱的脚印。他仔细辨认，看见其中那双小巧的绣花鞋印——鞋尖的花纹，是相府绣娘特有的针法。
是挽月。
她从这里上岸了。
“追。”他翻身上马，沿着脚印追进树林。
林中落叶深厚，脚印时隐时现。谢玄知追得心急如焚，忽然听见前方隐约人声——
“分开搜！那丫头跑不远！”
是绑匪。
他抬手示意，暗卫悄无声息散开。
林深处，江挽月躲在一处岩缝里，捂着嘴不敢出声。岩缝狭窄，仅容她蜷缩。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
“出来！”疤脸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胸口缠着染血的布条，眼神疯狂，“老子看见你了！”
江挽月心跳骤停。
不，他没看见。
“不出来？”疤脸冷笑，“等老子抓到你——”
话音未落，林外传来惨叫！
兵刃相击声、怒喝声瞬间响成一片。江挽月透过岩缝，看见外头黑衣人在厮杀。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墨蓝劲装，玄色大氅，手中长剑如虹。是谢玄知。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眼泪夺眶而出。她想喊他，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个绑匪倒下。
谢玄知拄着剑喘息，环顾四周，声音嘶哑：“挽月……挽月你在哪？！”
她用力推开岩缝口的石块，踉跄爬出去。
“玄……知……”
声音细如蚊蚋。
可他听见了。
他猛地转身，看见她从岩缝里爬出来，衣衫褴褛，满脸泪痕。
四目相对。
他扔掉剑，踉跄冲过来——
就在这时！
“咻！咻咻！”
数支冷箭从林深处射来！不是射人，是射马！
谢玄知的马惊嘶而起，前蹄腾空！他本能地护住江挽月向后滚去，却忘了身后是——
悬崖。
两人直坠而下！
“世子！”暗卫嘶吼。
下坠的瞬间，谢玄知用尽全力将江挽月护在怀中，后背狠狠撞上崖壁突出的岩石！
“咔嚓”一声，不知是石头碎裂，还是骨头断裂。剧痛袭来，他眼前发黑，却死死抱着她不松手。
“玄知！”江挽月哭喊。
“别怕……”他咬牙，在又一次撞击中调整姿势，让自己垫在她身下。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岩石、枯枝、藤蔓从身侧掠过。谢玄知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可下坠的速度太快，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是冰冷的江水。
刺骨的寒，湍急的流。谢玄知呛了水，却凭着一口气死死抓着她，向着岸边挣扎。
可江水太急了。
一个浪头打来，两人被冲散！
“挽月——！”他在水中嘶喊，伸手去抓，只抓住她一片撕裂的衣袖。
而她被卷入漩涡，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江水中。
“不——！！！”
谢玄知疯了一般向下游游去，暗卫们也纷纷跳江搜寻。可江水湍急，暗流汹涌，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天色渐暗，江水如墨。
他们找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在下游十里处的浅滩，暗卫找到了染血的月白色披风碎片，和那枚羊脂玉佩。
玉佩上沾着血，系绳断裂——像极了坠崖时被扯落的样子。
再往下游，是深不见底的黑龙潭。潭边立着石碑，刻着“水深流急，入者无回”。潭下有暗河，通地下溶洞，人若卷入，绝无生还可能。
谢玄知跪在潭边，握着那片染血的衣料和玉佩，一动不动。
从清晨跪到日暮。
暗卫不敢劝，只能默默守着。
第七日，搜寻停止。
太医奉命前来，仔细查验了衣料和玉佩，对匆匆赶来的太子、江相、长公主缓缓摇头：
“江姑娘坠崖落江，已过七日。江水湍急，暗流汹涌，即便当时未死，如今也……”
后面的话没说，但谁都明白。
尸骨无存。
江相一夜白头，瘫坐在江边，老泪纵横。长公主哭晕三次，被侍女搀扶回府。皇帝闻讯震怒，下旨追封“贞懿县主”，以衣冠冢下葬。
而谢玄知，在江边跪了七日。****，不眠不休，只是看着滔滔江水，像要这样看到地老天荒。
第八日清晨，他起身。
将那片染血的衣料仔细折好，与玉佩一同贴身收起。然后对着黑龙潭深深一拜，声音嘶哑却平静：
“挽月，等我。”
“等我找出真凶，为你报仇。”
“然后，我就来陪你。”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如松，可眼中再无半点光。
所有人都以为，江挽月死了。
坠崖，落江，尸骨无存。
一个合情合理、无可置疑的死亡。
可他们不知道——
坠崖那日，江挽月被江水冲走，却在黑龙潭下游三里处，被一张巨大的渔网兜住。
捞起她的人，是南疆蝎窟设在江边的暗桩。这些人在江边伪装成渔夫，专捡落水的“货物”——或是商旅，或是被仇家追杀者，或是像她这样“意外”落水的富贵人家。
“这丫头命大，”蝎窟的小头目检查后啐了一口，“这么高摔下来，又泡了这么久，还有气。”
她浑身是伤，额头撞破，左腿骨折，但还有微弱的呼吸。怀中死死攥着半截撕裂的衣袖——是谢玄知的。
“这料子不错，”小头目扯了扯，“可惜了。带走。”
“头儿，这丫头看着不像普通人家……”
“所以才值钱。”小头目咧嘴笑，“南疆那边，就喜欢这种细皮嫩肉、又有韧劲的。训练好了，能卖大价钱。”
她被扔上一辆铺着干草的破车。车上有三四个同样昏迷的女子，都是这两日“捡”来的。
马车向南行去，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
而谢玄知找到的“遗物”，是蝎窟的人故意留下的——他们撕下她一片披风，摘下她的玉佩，扔在浅滩。他们要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断了她被搜寻的后路。
从此，相府千金江挽月“死”了。
活下来的，是即将被卖往南疆蝎窟的“货物”。
马车行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处隐秘的山寨停下。江挽月在颠簸中短暂醒来过几次，每次都被灌下苦涩的药汁，重新陷入昏迷。
最后一次醒来时，她躺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手脚被铁链锁着，身上换成了粗糙的麻布衣裳。额头的伤草草包扎着，左腿被打上简陋的夹板。
地牢里还有七八个女子，有的在哭，有的目光呆滞，有的蜷在角落瑟瑟发抖。
“新来的？”一个嘶哑的女声响起。
江挽月转头，看见隔壁牢房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妇人脸上有疤，眼神却锐利。
“这……是哪？”她声音干涩。
“蝎窟。”妇人淡淡道，“进来了，就別想出去。要么死，要么……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我要出去……”江挽月挣扎着坐起，铁链哗啦作响，“我未婚夫在找我，他一定会来——”
“别做梦了。”妇人打断她，眼神怜悯，“进了这里的人，在外头都已经‘死’了。你的家人、你的情郎，现在正给你办丧事呢。”
江挽月浑身一颤。
“记住，”妇人凑近牢栏，压低声音，“在这里，想活命，就得忘掉从前。忘掉你的名字，忘掉你的身份，忘掉……所有你在乎的人。”
“不……”她摇头，眼泪滚落，“我不能忘……”
“那就死。”妇人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在这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地牢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鞭打声、惨叫声，和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江挽月蜷在角落，抱紧膝盖。
怀中空荡荡的。
玉佩没了，平安符没了，连他那片衣袖也没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额头的伤在疼，腿在疼，心……在疼。
玄知。
你在哪？
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臂弯。
眼泪无声滑落，渗进粗糙的麻布衣裳。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谢玄知站在揽月阁那扇窗前，望着护城河的方向，一站就是一夜。
手中握着那枚染血的玉佩。
像要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三个月后，永昌十九年，五月初。
边关急报：北狄犯境，连破三城。
皇帝下旨，命镇国公世子谢玄知率军驰援。
出征前夜，谢玄知去了江挽月的衣冠冢前。墓碑上刻着“爱妻**挽月之墓”，是他亲手刻的，字字泣血。
“挽月，”他**墓碑，声音平静，“我要去北境了。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若我战死，便来陪你。若我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轻笑：“就守着你，过一辈子。”
风吹过坟前新长的荒草，簌簌作响。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要这样，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南疆地牢里，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去的姑娘，正用磨尖的石片，在墙上划下第一道刻痕。
一道，代表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关多久。
也不知道，要划多少道，才能等到他来。
但她会等。
无论要等多久。
无论要划多少道。
她要活着。
活着，等他来。
活着，回家。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