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东榆林·惊变------------------------------------------，二月初五。，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挽月坐在妆台前，白芷正为她绾发，发间簪着谢玄知送的那支白玉簪。玉质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姑娘今日这身打扮真好看。”白芷笑着为她理了理衣襟。。月白色绣玉兰的袄裙，浅碧色披风，发间只一支玉簪，素净却不失雅致。今日她与手帕交、礼部尚书之女林清婉约好，一同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及笄礼后还未去还愿，”她轻声道，“今日正好。”，她想为谢玄知求一枚平安符。北境局势未稳，他虽不说，她却知他心中忧虑。慈恩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她想求一枚，让他随身带着。“世子若知道姑娘为他求符，定会欢喜。”白芷抿嘴笑。，起身：“走吧，莫让清婉等急了。”。江母亲自送她到门口，为她拢了拢披风：“早些回来。玄知今日要去兵部议事，晚些会来府中用饭，你莫要误了时辰。女儿知道。”，沿着长街向城西行去。晨间的京城已苏醒，早点摊子蒸腾着热气，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举着风车在巷口追逐嬉笑。，手中握着那枚羊脂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想起他及笄礼那日为她戴上时说的话。“等我娶你。”，将玉佩小心收进怀中。，与林府的马车汇合。林清婉掀开车帘，冲她招手：“挽月！”
两辆马车并排而行，两个姑娘隔着车窗说话。
“你可算出来了，”林清婉笑道，“自打及笄礼后，***便将你拘在府中绣嫁衣，我想见你都难。”
“哪有。”江挽月脸一红，“只是这两日家中事多……”
“是是是，备嫁是大事。”林清婉挤挤眼，“我可听说了，镇国公世子将聘礼单子改了三次，恨不得将整个国公府都搬去相府。这般用心，满京城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江挽月耳尖发烫，嗔她一眼：“你再胡说，我便回去了。”
“好好好，不说了。”林清婉笑着告饶，又正色道，“说真的，挽月，我替你高兴。谢世子待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这门亲事，是顶好的。”
“嗯。”江挽月点头，眼中漾着温柔的光。
马车驶出西门，沿着官道向慈恩寺行去。初春的郊外已有绿意，道旁柳树抽了新芽，嫩黄的一点缀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慈恩寺在山腰，需走一段山路。马车在山脚停下，两人换了软轿上山。
寺中香火鼎盛，钟声悠远。两人在大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又去求了平安符。江挽月求了两枚，一枚给谢玄知，一枚给远在北境的镇国公。
“愿**保佑，”她跪在**上，双手合十，轻声祈愿，“佑他平安顺遂，佑边关安宁，佑……天下太平。”
起身时，林清婉已求好了符，正与知客僧说话。见江挽月过来，笑道：“住持说后山的玉兰开了，我们去看看？”
“好。”
两人随着知客僧往后山去。后山人少，格外清静。一片玉兰林映入眼帘，花开得正盛，洁白如玉，芬芳满谷。
“真美。”江挽月仰头望着满树繁花。
“是啊，”林清婉叹道，“这般景致，在城里可见不着。”
两人在花林里走了会儿，在亭中歇脚。丫鬟摆上带来的茶点，沏了热茶。茶香袅袅，混着玉兰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对了，”林清婉想起什么，“我前日听父亲说，北狄使团不日便要离京了。”
江挽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这么快？”
“嗯。说是北狄可汗病重，娜真公主要赶回去。”林清婉压低声音，“我父亲还说，陛下原本有意为娜真公主择婿，如今也作罢了。倒省了一桩麻烦事。”
江挽月垂眸。她知道朝中曾有人提议让谢玄知尚公主，以结两国之好。陛下未应，太子也极力反对，此事才作罢。
如今使团离京，这桩心事便也了了。
“是好事。”她轻声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眼见日头渐高，便起身下山。软轿在山脚等着，两人上了各自的马车，一前一后往城里行去。
行至东榆林巷时，已是申时三刻。
这是回城的近道，巷子不宽，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爬满枯藤。平日这时辰，巷中该有行人往来，可今日却静得出奇。
江挽月心中莫名一紧，掀开车帘：“车夫，换条路走。”
话音刚落，变故突生！
“轰——”
巷口、巷尾同时落下厚重的木栅，封死了去路！两侧墙头骤然冒出数十个黑衣人，手中弩箭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有刺客！护住姑娘！”林府护卫厉喝，拔刀迎敌。
可黑衣人训练有素，箭矢如雨，瞬间射倒数名护卫！林清婉的马车被围，丫鬟的尖叫声、兵刃相击声充斥了整条巷子！
“姑娘快走！”白芷掀开车帘，要将江挽月拽出马车。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白芷面门！江挽月想也不想，扑过去将她推开——
箭擦着江挽月鬓边划过，带落几缕发丝。白玉簪“叮”一声落地，碎成两截。
“姑娘！”白芷哭喊。
黑衣人已冲破护卫，直扑马车！江挽月抓起手边的茶盏砸去，趁对方闪避的瞬间，跳下马车，向着巷子另一端狂奔。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她不会武，跑不快，眼看就要被追上——
“挽月！”林清婉的惊呼传来。
江挽月回头，看见林清婉被黑衣人制住，刀架在她颈间。脚步不由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黑衣人已追至身后。一方浸了药的手帕捂住她口鼻，刺鼻的甜腥味冲入鼻腔，她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昏迷前，她听见白芷凄厉的哭喊，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听见有人高喝“住手——”
而后，是无边的黑暗。
镇国公府，书房。
谢玄知猛地从沙盘前抬头，心头一阵剧烈的悸痛。手中朱笔“啪”地折断，墨汁溅了满手。
“世子？”长青疑惑。
谢玄知按着心口，脸色发白。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挽月……”他喃喃。
今日她去慈恩寺上香，这个时辰该回来了。他原本要去接她，可兵部临时有要事，耽搁了。
“备马！”他抓起大氅，冲出书房。
刚出府门，便见林府的管家连滚爬地冲过来，满脸是血：“世子！不好了！江姑娘、江姑娘在东榆林巷被、被掳走了！”
谢玄知脑中“轰”的一声，眼前发黑。
“你说什么？！”
“是真的！”管家哭道，“我家小姐与江姑娘一同回来，行至东榆林巷遭了埋伏！护卫死伤大半，我家小姐被砍伤了手臂，江姑娘、江姑娘她……被黑衣人掳走了！”
谢玄知翻身上马，疯了一般冲向城西。长安、长青带着暗卫紧随其后。
东榆林巷已是一片狼藉。林府的马车翻倒在路边，车辕断裂，马匹倒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护卫的**，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林清婉坐在一具**旁，左臂缠着布条，血迹渗出。她脸色惨白，看见谢玄知，眼泪夺眶而出：“谢世子……挽月、挽月她……”
“往哪个方向去了？”谢玄知声音嘶哑。
“西、西边……”林清婉颤抖着指向巷子另一端，“他们人多，训练有素，不似普通**……”
谢玄知正要追，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太子赵景珩率东宫亲卫赶到，看见眼前景象，脸色骤变。
“玄知！”
“殿下，”谢玄知红着眼，“江姑娘被掳了。”
太子翻身下马，查看现场。他拾起地上半截白玉簪——那是谢玄知送江挽月的及笄礼。簪身沾了血，在夕阳下泛着凄艳的光。
“全城**，”太子声音冰冷，“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调五城兵马司、京兆尹所有兵力，给孤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
亲卫领命而去。太子走到谢玄知面前，按住他颤抖的肩：“玄知，冷静。对方既掳人而非**，定有所图。江姑娘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谢玄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骇人的猩红。
“我知道。”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要在他们提条件之前，找到她。”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马蹄印杂乱，但有一行特别清晰，向着西边延伸。他拾起一枚踩碎的玉佩——不是江挽月的那枚，质地粗糙，雕工拙劣，像是匆忙间掉落的。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谢玄知瞳孔骤缩。
这个印记……他见过。三年前北境**，在一伙流寇身上见过。那伙流寇与南疆**有勾结，专做掳掠人口的勾当。
南疆……
“长安，”他起身，“调‘暗影’所有人，往西追。重点查往南疆的路。”
“是！”
太子看着他：“你怀疑是南疆那边？”
“现场留下的痕迹太干净，像专业杀手所为。但偏偏留下这枚玉佩……”谢玄知握紧手中碎玉，“是故意误导，还是有人想借刀**，尚未可知。”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半截染血的白玉簪。
“挽月，”他轻声道，声音散在风里，“等我。”
无论你在哪，无论对方是谁。
我一定带你回家。
夜幕降临，京城九门紧闭，全城**。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举着火把，挨家挨户**。京兆尹坐镇衙门，一份份**令雪片般飞出。东宫亲卫封锁了所有出城要道，连只**都飞不出去。
可江挽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踪迹。
镇国公府，书房灯火通明。
谢玄知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天幕。手中握着那半截白玉簪，簪身的血已干涸，变成暗红的痂。
“世子，”长青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查到了。那枚玉佩的印记，属于一个叫‘蝎窟’的南疆**。专做人口买卖，手段**，掳去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回来的。”
谢玄知背脊一僵。
“还有，”长青压低声音，“今日守西门的兵丁说，未时前后，有一队商队出城，持有西南商路的通关文牒。车上货物检查时，闻到淡淡的药味，像是……**。”
西南商路……正是往南疆的方向。
谢玄知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世子，”长安匆匆进来，“太子殿下到了。”
太子踏入书房，挥手屏退左右。他走到谢玄知面前，沉默良久，才开口：“玄知，孤有句话，要嘱咐你。”
“殿下请说。”
“南疆路远，匪患猖獗。你要南下寻人，孤不拦你。但……”太子按住他肩，用力握了握，“记住你是谁。你是孤嫡亲的表弟，是镇国公府唯一的世子，是陛下最疼爱的外甥。你必须活着回来，带着江姑娘，一起回来。”
“臣……”谢玄知喉结滚动，“谨记。”
“孤给你手令，沿途关卡畅通无阻。需要多少人，随你调。但记住——”太子看着他，一字一句，“江姑娘要救，可你也要活着。若你们二人有损，***受不住，陛下也受不住。”
“臣明白。”
太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这是东宫暗卫的调令，可调动沿途所有暗线。若有需要，尽管用。”
“谢殿下。”
太子离去后，谢玄知独自站在书房中。窗外月色清冷，照着空荡的庭院。
他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卷空白信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该写什么？写给谁？挽月此刻又在何处？是否受伤？是否害怕？
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翻涌，最终凝成三个字——
等我。
等我找到你。
等我带你回家。
等我娶你。
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他放下笔，从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的羊脂玉佩，与碎了的玉簪放在一处。
玉佩温润，玉簪残破。
像他们未完的婚约，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别离。
“挽月，”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别怕。无论你在哪，无论要多久，我一定找到你。”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夜还很长。
而寻找，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城外三十里，荒山破庙。
江挽月在颠簸中醒来。眼前一片漆黑，口鼻被布条紧紧勒住，手脚被捆，蜷在一辆颠簸的马车角落里。
马车行得极快，她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听见车外呼啸的风声，听见……几个男人低沉的交谈。
“这次货色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小心些，上头交代了，要活的，不能有损伤。”
“放心，药量足，够她睡到南疆。”
南疆……
江挽月心沉到谷底。她听父亲说过，南疆蛮荒，**横行，掳去的人多被卖为奴，生死由命。
眼泪无声滑落，浸湿蒙眼的布条。
玄知……
你在哪？
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她咬紧唇，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不能乱。父亲说过，遇事要冷静，才能寻到生机。
她慢慢活动手腕，绳索捆得很紧，但并非没有空隙。她一点一点转动，摩擦，腕上很快磨破了皮，**辣地疼。
可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真没希望了。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下。有人掀开车帘，将她拽下车。她踉跄站稳，听见有人道：“今晚在这歇脚，明日一早渡江。”
她被推进一个潮湿的屋子，摔在地上。门“砰”地关上，落锁。
她蜷在角落，一点点蹭掉蒙眼的布条。眼前是个破败的山神庙，蛛网密布，神像残破。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
她靠着墙，慢慢坐起，开始解脚上的绳索。绳索粗糙，磨得脚踝鲜血淋漓，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
解开了。
她活动发麻的双脚，又去解手上的绳索。手指因长时间**已失去知觉，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挣。
“咔。”
绳索终于松了。
她颤抖着手，摸向怀中。羊脂玉佩还在，平安符也在。她紧紧握住，仿佛握住最后一点支撑。
窗外传来守夜的脚步声，男人的交谈声。
“……听说那镇国公世子疯了，全城搜人。”
“搜也没用，咱们走的是小路，他们找不到。”
“这丫头什么来头，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闭嘴！上头的事少打听！”
脚步声渐远。
江挽月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玄知在找她。
他一定在找她。
她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等他来。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破庙外，夜枭啼鸣，声声凄厉。
而百里之外，谢玄知一骑当先，踏碎月色，向着南方疾驰。
身后，是数十骑黑衣暗卫，如影随形。
前方，是茫茫夜色，是无尽长路。
而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挽月，等我。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