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簪中绣  |  作者:望连  |  更新:2026-04-26
吴门雅集------------------------------------------,终于织完了那件霞帔。,其实只是整套配饰中的一件。可就是这一件,用了她二十三种颜色的丝线,织了一百零八只蝴蝶,每一只蝴蝶的翅膀纹路都不一样。她把霞帔从织机上取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累了。这五天里,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坐在织机前,连吃饭都是祖母端到西厢房来,她一边织一边扒拉几口。“织完了?”祖母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看见沈雪卿摊在桌上的霞帔,愣了一下。,一尺宽,底色是素白的蚕丝,上面织满了五彩斑斓的蝴蝶。蝴蝶有大有小,大的如铜钱,小的如指甲盖,有的振翅高飞,有的停在花蕊上,有的翩翩起舞。蝴蝶的颜色从粉到蓝,从黄到紫,五彩斑斓,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最妙的是蝴蝶翅膀上的纹路——沈雪卿用了一种极细的黑色丝线,在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织出了细密的花纹,有的像眼睛,有的像波浪,有的像碎金,没有两只蝴蝶是相同的。“奶奶,您看怎么样?”沈雪卿紧张地看着祖母。,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些蝴蝶。她的手指在霞帔上缓缓滑过,像是在**一件稀世珍宝。“你爷爷说得对。”祖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银耳羹炖得很稠,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放下碗,看着那件霞帔,忽然觉得上面还缺了点什么。蝴蝶有了,花有了,可没有诗句。她织的每一件作品都应该有诗句,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提起笔,想写几句与蝴蝶、与织绣有关的诗。窗外正好有几只粉蝶在花丛中飞舞,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笔尖在纸上点了又点,终于写下了四句:“百花丛里舞翩跹,织就罗衣胜彩笺。莫道蝶儿无知觉,也随春色入机弦。”,她念了两遍,觉得“也随春色入机弦”一句还算满意,便决定把这四句诗织在霞帔的右下角,用极细的黑色丝线,小楷的笔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织完之后再看那件霞帔,觉得它终于完整了。蝴蝶有了魂,诗句有了形,织锦不再只是一件物品,而是一首看得见的诗。,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明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喜色。“雪卿,文震亨先生派人送帖子来了。”沈明远扬了扬手中的一张红色请柬,“后天在拙政园有一场文人雅集,他邀请咱们祖孙俩一起去。”,接过请柬。请柬上的字写得很漂亮,是文震亨的亲笔,大意是说春暖花开,邀三五好友在拙政园赏花品茗、吟诗作画,请沈明远携孙女一同赴会。
沈雪卿的心砰砰跳了起来。文人雅集,那是江南文坛的盛事。参加的人都是文坛名流,如屠隆、王穉登、陈继儒等人。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去那种地方吗?
“爷爷,我真的可以去吗?”沈雪卿有些忐忑。
“当然可以去。”沈明远笑着说,“文先生亲自邀请的,不去反倒失礼。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见见那些文人墨客吗?这次可是个好机会。”
沈雪卿点点头,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她低头看了看那件霞帔,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几幅小样,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爷爷,我想把这些织锦带去给文先生看看。”
沈明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文先生对织造工艺很感兴趣,让他看看咱们沈家的手艺。”
接下来的两天,沈雪卿几乎没怎么合眼。她把那件霞帔从木匣里取出来,反反复复地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一处瑕疵。她又从自己的小样中挑出了最好的一匹——那幅仿倪瓒山水的织锦,上面织着她自撰的两句诗“青山不语云自横,渔舟一叶寄余生”。最后,她把陈继儒那幅兰竹图的织锦也带上了,虽然只织了一半,但她想让陈继儒看看进度。
五月初三,天还没亮,沈雪卿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干脆爬起来,点起蜡烛,对着铜镜梳妆。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这是她最好的一身衣裳了,还是去年过年时祖母带她去裁缝铺做的,一直舍不得穿。
临出门前,她站在西厢房的织机前,对着那架老旧的织机轻声说了几句话。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次出门前都要跟织机道别。她觉得织机是有灵的,它听了她的话,就会保佑她织出的每一件作品都顺顺利利。
“织机啊织机,我今天要去见很多了不起的人。你要保佑我,不要给沈家丢脸。”她说完,又觉得有些傻,自己笑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
沈府的轿子已经等在门口了。沈明远和沈雪卿上了轿,轿夫们抬起轿子,沿着阊门大街一路向东。清晨的苏州城还没完全醒来,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生火做饭,空气中弥漫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沈雪卿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去,姑苏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美好——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远处的北寺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沈明远看着孙女兴奋的样子,忽然轻声念了几句诗: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
沈雪卿接过话头,接着念了下去:“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这是杜荀鹤的《送人游吴》,她三岁时就会背了。可今天听爷爷念出来,她觉得格外亲切。诗里的“春船载绮罗”一句,说的不就是她们沈家的事吗?苏州的丝绸从运河运往四面八方,运到京城,运到宫廷,运到那些她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爷爷,您说那些买了咱们苏州丝绸的人,知不知道这些丝绸是怎么织出来的?”沈雪卿忽然问。
沈明远想了想,说:“大多数人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丝绸好看,摸起来舒服,不会去想这背后有多少人的辛苦。就像你吃一碗米饭,不会去想种田的人流了多少汗。”
沈雪卿沉默了。她想起织造局那些工匠弯着腰坐在织机前的背影,一坐就是一整天,连起身倒杯水的工夫都没有。她想把他们的辛苦织进锦缎里,让看到的人能感受到丝线背后的温度。可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那些人明白。
拙政园在城东北隅,轿子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
沈雪卿下了轿,抬头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拙政园的大门并不起眼,只是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拙政园”三个字,是文徵明的笔迹。可进了门之后,里面别有洞天——假山叠翠,池水清澈,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一步一景,处处入画。
“沈大人,沈姑娘,这边请。”一个仆人迎上来,领着他们穿过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来到园中的一座水榭前。
水榭临池而建,三面环水,一面连着陆地。水榭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品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赏花。文震亨站在水榭的入口处,看见沈明远和沈雪卿来了,笑着迎了上来。
“沈大人,沈姑娘,你们来了,快请进。”
沈明远拱手行礼:“文先生客气了,我们来晚了,让各位久等。”
文震亨摆摆手,领着他们走进水榭,向在座的人介绍道:“各位,这位是苏州织造局的提调官沈明远大人,这位是他的孙女沈雪卿姑娘。沈姑娘虽然年纪小,但织造技艺非凡,前几日还送了我一匹小样,上面织着《长物志》中的画,令人叹为观止。”
众人纷纷看向沈雪卿。沈雪卿只觉得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手心开始冒汗。她深吸一口气,向众人行了一礼。
“晚辈沈雪卿,见过各位先生。”
“沈姑娘不必多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笑吟吟地说。沈雪卿认出他是屠隆,明代著名的戏曲家、文学家,她读过他的《昙花记》,里面的词藻华丽得让人眼花缭乱。屠隆此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间老翁,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老夫听文先生说,你能用丝线织出文字?”屠隆饶有兴致地问。
沈雪卿点点头,从藤箱中取出那幅仿倪瓒山水的织锦,双手递了过去。
“屠先生,请过目。”
屠隆接过织锦,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把织锦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又退后两步,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这是用丝线织出来的?”屠隆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精妙的织绣作品。这山水的笔意,这云雾的浓淡,分明就是倪瓒的画风。可倪瓒是用笔墨画的,你这是用丝线织的,怎么能织出这种效果?”
沈雪卿解释道:“晚辈用的是同一种青色的丝线,只是通过丝线排列的疏密和走向来表现浓淡干湿。丝线密的地方颜色深,疏的地方颜色浅,走向不同,笔触也不同。比如这里的远山,丝线排得稀疏,颜色就淡,看起来像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屠隆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叹。他指着织锦右上角的那两行字,念道:“青山不语云自横,渔舟一叶寄余生。”念完之后,他转过头看着沈雪卿,“这也是你写的?”
沈雪卿点点头:“晚辈胡乱写的,不工整,让先生见笑了。”
屠隆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对文震亨说:“震亨,你听听。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织得出倪瓒的山水,写得出这样的诗句。咱们这些老家伙,是不是该让位了?”
众人哈哈大笑。沈雪卿被笑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观看,个个赞不绝口。
“妙啊,真是妙啊。这字织得比写的还好看。”
“沈姑娘,你这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织锦上的诗意境高远,‘青山不语’四字,颇有唐人风韵。”
沈雪卿一一回答众人的问题,虽然有些紧张,但应对得体,言辞温婉。文震亨站在一旁,看着沈雪卿的表现,眼中满是欣慰。
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从水榭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忧郁之气。沈雪卿认出他是陈继儒,明代著名的文学家、书画家,号眉公,以隐居不仕闻名天下。他的小品文写得极好,沈雪卿在爷爷的书房里读过他的《小窗幽记》,里面的句子像珍珠一样散落在书页间,读来满口余香。
“沈姑娘,”陈继儒走到沈雪卿面前,把手中的画轴递给她,“在下有一幅新作,想请姑娘用丝线织出来,不知可否?”
沈雪卿接过画轴,展开一看,是一幅兰竹图。画面上只有一丛兰花和几竿瘦竹,笔墨极简,却意境深远。兰花的叶子细长飘逸,花瓣素雅芬芳;竹子的枝干挺拔,竹叶疏疏落落,像是有风在吹。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空谷有佳人,悠然抱孤影。”
沈雪卿看着那幅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她抬起头,看着陈继儒,认真地说:“陈先生,这幅画晚辈很喜欢。晚辈已经开始织了,织了一半,今天带来了,请先生看看。”
她从藤箱中取出那幅织了一半的兰竹图,双手递给陈继儒。陈继儒接过去,展开一看,眼睛微微睁大了。织锦上的兰叶已经织出了大半,用的是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通过斜纹组织让丝线的走向顺着叶子的弧度弯曲,织出来的叶子果然有了被风吹拂的动感。
“这是……斜纹?”陈继儒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兰叶,声音里带着惊讶。
“是的。”沈雪卿说,“兰叶细长飘逸,用平纹织**显得太硬。晚辈试着用斜纹,让丝线的走向顺着叶子的方向,这样织出来的叶子就会有一种被风吹动的感觉。”
陈继儒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织锦小心地卷好,还给沈雪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沈姑娘,在下画了二十年的兰竹,自以为对兰竹的形态了然于心。今天看了你的织锦,在下才知道,原来兰叶被风吹动时的弧度,比在下画的还要大一些。在下回去之后,要改一改画法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画了二十年兰竹的大家,被一个十二岁小姑**织锦指出了不足,这件事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
沈雪卿连忙摆手:“陈先生言重了,晚辈只是照着自己的感觉织的,不一定对。”
陈继儒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尊敬。
这时,文震亨提议大家一起吟诗。他出了题目——“姑苏织造”,让每个人即兴作一首诗,体裁不限,韵脚不限。
众人纷纷吟诵起来。
屠隆第一个开口,他沉吟片刻,朗声吟道:
“吴门机杼动天下,织得云锦胜朝霞。不是人间好颜色,哪能裁作帝王家。”
众人齐声叫好。这首诗虽然简短,却道出了苏州织造的地位和价值。
接着是王穉登,他略一思索,吟道:
“姑苏城外水如天,万缕千丝入机弦。织女不知人世苦,夜深犹在月明前。”
沈雪卿听着这首诗,心里微微一颤。“织女不知人世苦”——可她知道,织女是知道的。那些在织机前熬白了头的工匠们,比谁都清楚人世之苦。她想起陈福生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周福海鬓角的白发,想起那些染坏了的丝线被扔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样子。她忽然觉得,王穉登的诗写得虽好,却少了点什么——少了对那些织女们真正的理解。
轮到陈继儒时,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水榭外的一丛兰花上,那丛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缓缓开口:
“一寸锦缎一寸心,千丝万缕总关情。莫道织成无用物,人间冷暖此中寻。”
沈雪卿听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陈继儒的诗说出了她一直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织造这件事,从来不只是手艺,更是心意。每一根丝线里,都藏着织工的心血和情感。那些龙袍、霞帔、荷包,看起来是死物,可它们身上,有无数人的体温。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雪卿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她想起织造局的织机声,日日夜夜,从未停歇。那声音从她记事起就在耳边回响,像心跳一样自然。她想起那些工匠弯着腰坐在织机前的背影,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想起爷爷沈明远深夜在书房里对账时紧锁的眉头,想起祖母哼唱的《染丝谣》,想起自己第一次染出均匀的桃红色时心里的那份喜悦。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汇成了几行句子。
她抬起头,看着水榭外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池边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缓缓开口:
“姑苏城外机声忙,织就云霞万匹光。不羡瑶台琼阁好,人间自有锦衣乡。千丝万缕皆心血,一寸锦缎一寸伤。莫道织工徒手苦,谁家衣上不芬芳。”
吟罢,全场寂静。
水榭外的风穿过池塘,吹动水榭里的帘幔,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池中的锦鲤似乎也被这寂静惊到了,扑通一声跃出水面,又落回水中。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替那些沉默的人们发出了声音。
屠隆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沈雪卿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姑娘,老夫佩服。”屠隆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敬意,“老夫写了三十多年的诗,自以为见过好诗。可你这两句‘千丝万缕皆心血,一寸锦缎一寸伤’,老夫写不出来。不是因为老夫才情不够,是因为老夫没有在织机前坐过一天。你的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在书斋里憋出来的。”
沈雪卿连忙还礼,脸涨得通红:“屠先生过奖了,晚辈不过是随口胡诌。”
“随口胡诌?”屠隆哈哈大笑,“你随口胡诌就能写出这样的诗,那我们这些苦吟了半辈子的人,岂不是该去跳河了?”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文震亨走到沈雪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沈姑娘,你的诗好,是因为你有真情实感。这一点,是在书房里苦读十年也学不来的。你要记住,不管将来走到哪里,都不要离开织机,不要离开那些真正的手艺人。你的根在织造局,在染坊,在那些日夜不休的织机旁。这根扎得越深,你将来就能站得越高。”
沈雪卿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文震亨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了心里。
这时,一个坐在水榭角落里的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沈雪卿之前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最里面,既没有参与吟诗,也没有与人交谈,只是静静地喝茶,偶尔看看池塘里的锦鲤。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直裰,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沈姑娘,”那年轻人朝沈雪卿拱了拱手,“在下范允临,字长倩。刚才听了姑**诗,心中感慨万千。在下也有一首拙作,想请姑娘指教。”
沈雪卿愣了一下。范允临?这个名字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范允临是吴县范氏之后,范仲淹的后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诗文书画样样精通,在苏州文人圈子里颇有名气。她曾在爷爷的书房里读过他的一篇游记,文笔清丽,意境开阔。
范允临清了清嗓子,吟道:
“闻道吴门织女巧,一梭能敌百金巧。谁知夜半机声里,多少青丝成白草。”
吟完之后,他看着沈雪卿,目光里有一种认真探究的神色,不像是在客套,倒像是真的在等她的评价。
沈雪卿心里微微一震。“多少青丝成白草”——这七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她想起织造局里那些工匠,他们的头发确实白得比常人早。陈福生才六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霜。周福海才四十多,鬓角已经花白了,像是被岁月悄悄染的。她爷爷沈明远,这几年头发也白得厉害。织机前的日日夜夜,把人的青丝熬成了白发,把人的青春熬成了枯草。
“范先生,”沈雪卿认真地说,“‘多少青丝成白草’这七个字,比晚辈那一整首诗都强。晚辈只是说了织工的苦,先生却把这种苦写进了时间的长河里。青丝变成白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日日夜夜、岁岁年年积攒下来的。晚辈写不出这种感觉。”
范允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诚,像是找到了一个能听懂他话的人。
“沈姑娘过谦了。”范允临说,“姑**诗里有一样东西,是在下没有的——姑**诗里有织机的温度,在下的诗里只有墨香。”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雅集继续进行。屠隆铺开宣纸画梅花,王穉登在画上题诗,陈继儒坐在池塘边看书。沈雪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却觉得比热茶还好喝。
范允临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凉茶。
“沈姑娘,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范先生请讲。”
“姑娘刚才那首诗里说‘千丝万缕皆心血’,在下想知道,姑娘是真的见过织工们的心血,还是从书上读来的?”
沈雪卿转过头看着范允临,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我见过。”沈雪卿说,“我从小在织造局长大,那些工匠,我大多数都叫得出名字。我知道谁家生了孩子,谁家的老人病了,谁因为错纱被罚了银子一连好几天吃不上饱饭。他们的辛苦,不是书上读来的,是我亲眼看到的。”
范允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在下明白了。难怪姑**诗里有一种……一种书斋里养不出来的东西。”
沈雪卿不知道他说的“东西”是什么,但觉得他说得对。她的诗确实不是在书斋里写出来的,而是在织机旁、在染坊里、在那些工匠们疲惫的背影中长出来的。
下午申时,雅集散场。众人三三两两地告辞,水榭里渐渐安静下来。沈雪卿帮着仆人收拾杯盘,把散落的纸张叠好,把用过的毛笔洗干净。她坐得自然而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文震亨走过来,对沈雪卿说:“沈姑娘,你那首诗,老夫想抄录下来,收入我正在编纂的一本诗集中。不知你是否同意?”
沈雪卿愣住了。她的一首诗,要被收入文震亨编纂的诗集?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先生,那首诗……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文震亨笑着说,“而且老夫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在场的几位,都是江南文坛的名家。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把你的诗传扬出去。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不再只是一个织造世家的女儿了。”
沈雪卿转头看向爷爷。沈明远正站在水榭的门口,夕阳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着孙女,微微点了点头,眼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沈雪卿又转头去找范允临,想跟他道个别,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她问文震亨:“文先生,那位范先生呢?”
“长倩啊,他有事先走了。”文震亨说,“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事。”沈雪卿摇摇头,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声谢谢,谢谢他那句“多少青丝成白草”。她想告诉他,她回去之后要把陈继儒的兰竹图织完,等织好了,能不能请他来看看。可这些话都没来得及说。
回程的路上,沈雪卿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姑苏城的街景。夕阳西下,整座城市被镀上了一层金**的光。远处,织机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来了,此起彼伏,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雅集上听到的那些诗,屠隆的、王穉登的、陈继儒的、范允临的,还有她自己写的。这些诗像不同的丝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亮有的暗,可它们交织在一起,就成了一匹五彩斑斓的锦缎。她不知道这匹锦缎会流向哪里,但她知道,它不会消失。
回到沈府,天已经黑了。祖母站在门口等着,看见轿子到了,松了一口气。
沈雪卿一进门就跑到西厢房,点上蜡烛,把陈继儒的那幅兰竹图铺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空谷幽兰,瘦竹几竿,题诗一行:“空谷有佳人,悠然抱孤影。”
她盯着那行诗,忽然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句:
“不向春风争颜色,独留清气在人间。”
写完之后,她念了两遍,觉得和原画的意境还算契合。她决定在织这幅兰竹图的时候,把这两句诗也织上去,算是她对陈继儒的回应。
她坐到织机前,开始继续织那片还没完成的兰叶。梭子在手中上下翻飞,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她一边织,一边轻声念着今天在雅集上听到的那些诗句,念到范允临的“多少青丝成白草”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起范允临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认真、诚恳,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的沉静。她不知道那个人将来会跟她的人生有什么交集,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他。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挂在姑苏城的上空。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沈雪卿专注的脸上,照在她灵巧的手指上,照在那一寸一寸长大的兰叶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在雅集上写的那首诗,最后两句是“莫道织工徒手苦,谁家衣上不芬芳”。她当时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些工匠。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两句诗也可以送给自己。她也是徒手,她的手也被丝线勒出过伤痕,她的手指也被染料染得五颜六色。可她织出来的东西是芬芳的,这就够了。
夜深了,西厢房的烛火还亮着。织机咔嗒咔嗒地响着,像是在跟窗外的虫鸣一唱一和。沈雪卿织着织着,忽然笑了。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能生在织造世家,能有一双灵巧的手,能遇到文震亨、陈继儒、范允临这样的知己。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只要织机还在响,她就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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