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把第一笔钱拍上桌后，家里第一次没人再提复读------------------------------------------，东陵县的天阴了下来。，风一灌进来，满屋都是旧纸、烟味和机油味。陈野站在财务窗外，手里还攥着昨晚那张临时结算条，指节被纸边压出一道白印。。，算盘没用，全靠计算器和那本厚登记簿。几页一翻，钢笔帽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才把一张结算单和一叠零钱推出来。“核片按六千九走。你那一成半是一千零三十五。加上昨晚夜班工资一百八，险情补贴三百，一共一千五百一十五。”，又抽出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补上。“整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靠自己从这条烂命路上狠狠干出一笔能拿回家的真钱。“签字。”。
陈野弯腰签了名，名字落得很稳。他把钱装进口袋时，明显能感觉到布料一下沉了下去。
这点分量不算重。
可落在他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把人压实了。
刚出办公室，老周正坐在水泥台阶上抽烟。
“结了？”
“嗯。”
“先别急着花光。”老周吐了口烟，抬眼看了他一下，“这地方的钱来得快，漏得也快。会装进口袋，还得会把口袋缝紧。”
陈野点头。
他听得出老周不是在摆老资格。
是在提他。
**山这种人，盯的就是这种第一回拿到钱、还不知道怎么护住自己的人。
回家路上，天已经压得发暗，街口菜摊刚散，湿漉漉的菜叶踩得到处都是。陈野把电瓶车停在楼下，抬手摸了摸口袋，确认那叠钱还在，才上楼。
屋里比昨**静。
母亲还没下班，陈小禾蹲在客厅地上拆旧校服，见他进门，先看了眼他脸色。
“哥，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
陈野把门关上，走到桌边，直接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不重。
可那一声在小客厅里很响。
陈小禾愣住了，手里的线头都忘了拽。
“这、这是什么？”
“钱。”
“我看得出来是钱！”她赶紧站起来，压低声音，“哪来的？”
“站里结的。”
陈野把结算单也放到钱边上，指了指上面的数字。
“一千五百一十五。”
陈小禾盯着那叠钱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还小，不懂那些核片、分拣、险情补贴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家里很久没见过哥哥这样把钱拍在桌上了。
“那妈知道了会不会……”
“会。”
“你别先说。”
陈小禾立刻点头，像接到什么大任务一样，把那叠钱往桌子里侧推了推，还顺手拿本旧练习册盖住。
傍晚六点多，母亲推门进来时，脸上那股累是藏不住的。她鞋都没换，就先看了眼桌上的练习册。
“吃了没有？”
“锅里有。”陈野把练习册拿开，“你先看这个。”
母亲目光落下去，先是停在钱上，接着又看见了旁边那张结算单。
她没立刻伸手。
像是不太敢碰。
过了两秒，她才把单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核片分成险情补贴”那几行时，眉头一下就皱住了。
“险情补贴是怎么回事？”
“站里出了点事，我顶了一下。”
“什么叫顶了一下？”
陈野不想把昨晚那头裂背熊说得太吓人，只简单带过去。
“半死料翻车，我没躲开。”
母亲拿着单子，半天没说话。
她眼里那股担心明明白白，可再往下看见钱，又把话压住了。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
“以后这种钱，不许拿命换。”
陈野嗯了一声。
母亲这才把钱重新理整齐，抽出三张递给陈小禾。
“校服、练习册、下周伙食费，先记着。”
又抽出五张压到柜角。
“电费水费。”
剩下的，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把全收走，而是推回来一部分。
“你自己留点。”
就这一句，陈野心里那口气忽然松了。
这不是夸。
也不是和好。
可这已经是母亲第一次默认：这钱不是“家里统一收走”，而是他自己也该留一份。
这比一句“你长大了”还实。
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难得没再提“要不要再想办法复读”。
母亲只问了两句站里的活累不累，陈小禾倒是一直偷看陈野，吃到一半忽然冒出来一句：
“哥，你现在是不是不算废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得缩了下脖子。
母亲筷子一顿，刚想说她。
陈野却先笑了下。
“本来也没废。”
这句话很轻。
可饭桌上的气氛就是因为这一下，松了一点。
晚上再回到回收站时，院里灯比往常亮。
门口停了两辆冷运车，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地响。空气里那股腥味更冲，明显不是普通尾料。
陈野刚进后棚，老周就朝他招了下手。
“来。”
“今天有好东西。”
铁台上摆着半截裂爪狼脊。
不是昨天那种碎料，是整条主脊被切下来以后留下的半段，筋膜还连着，骨节边上覆着一层暗灰色硬壳。
陈野只看了一眼，太阳穴就先微微发热了。
那东西身上的红线，比铁牙猪和灰脊犬都更清楚，也更深。尤其是中段靠内那一截，一团暗红亮得发烫，像是有什么东**在骨和筋之间。
“这批从北闸临时车上下来的。”老周用刀背轻轻敲了敲狼脊，“外头都盯着爪和牙，没人愿意慢慢剥这段。”
“你昨晚眼尖，今天你先看。”
这句话一落，旁边两个拆工都抬头看了过来。
昨晚老周说“高值料先让他过眼”，陈野还以为只是口头一提。
没想到今晚真落到他头上了。
这就是地位。
不是别人夸你。
是别人真把更值钱的东西先摆到你面前。
陈野没急着上手。
他先围着那半截狼脊转了半圈。
红线在他眼里越看越亮，最后全压在中段一处不起眼的骨缝里。那地方从外头看就是一层发硬的灰筋皮，真要让普通人拆，十有八九直接一刀带过去。
可他知道，真正值钱的东西，就在那下面。
他抬起刀，刀尖刚落下去，外头忽然传来**山的声音。
“先别动！”
陈野抬头。
**山掀开帘子走进来，身上那股烟味比平时更重。
他先看狼脊，再看陈野，眼神一下沉了。
“这批料是我这边的。”
“谁让你先碰的？”
老周坐在凳子上，连站都没站。
“我让的。”
**山脸一僵。
可下一秒他还是硬把话顶了出来。
“老周，这段不是普通料，拆坏了你赔？”
“坏不坏，得先看谁上手。”老周抬了抬眼皮，“你要是这么怕坏，不如你自己来。”
棚里没人吭声。
**山却没真上前。
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段狼脊看着厚，里头筋骨一层叠一层，拆不好反而更废。
他不敢动。
又不想让陈野动。
陈野看明白了，心里反倒更定。
这地方就是这样。
有些人压你，不是因为他会。
是因为他不想你会。
老周没再给他说话的空，手一抬。
“拆。”
刀落下去时，陈野几乎又看见了那道红线往里一闪。
更值钱的东西，就在这一刀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