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素圈------------------------------------------。，一张铁架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墙上贴着上一位租客留下的墙纸，米**碎花，有几处起了泡。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看不到天。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根日光灯管，开的时候嗡嗡响，像只困在灯**的飞虫。，油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隔壁传来一对情侣的争吵声，电视声，小孩子的哭声，水管的轰鸣——各种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涌进来，此起彼伏。她躺在铁架床上，睁着眼睛，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他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西装笔挺，侧脸冷硬，是去年公司年会时她帮他拍的。他嫌她拍照技术差，她就学了一个月构图，最后挑出这张，他难得满意。头像一直用到现在。“老公”改成了“江辞”。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一个一个删掉。母亲。父亲。妹妹。家族群。表姐。堂哥。每一个名字划过屏幕的时候，她的拇指都停一下，然后划下去。像削苹果皮，一圈一圈，果肉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个核。。她扫了一眼，想也没想就**。，放在枕头底下。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再也用不上它。十五岁那年一战成名的代号，十七岁那年突然退隐，二十岁那年嫁给江辞——她以为从此只需要做苏晚。。有人说S被招安了，有人说S***换了新身份，有人说S被仇家盯上已经不在人世。没人猜到S只是放下键盘，去给一个男人煲汤。。今晚的最后一念，是手里的硬物——那个U盘的金属棱角，正一寸一寸抵进掌心。。，是被吵醒的。隔壁那对情侣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中间夹杂着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苏晚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歪斜的十字裂缝，想了很久今天该做什么。。
她起身洗漱。洗手间的灯泡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忽明忽暗，像随时要咽气。水龙头里的水带着铁锈味，冰得她牙齿发酸。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片刻——素颜，黑眼圈，头发散乱。三年来第一次不用给谁准备早餐，她反而不知道早晨该做什么。
回到房间，她把那张唯一的折叠桌擦干净，摆上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那是她唯一从**带出来的值钱东西，藏在包里没被注意。电脑开机的声音在那片嘈杂里格外清晰，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她脸上。
她登录了暗网论坛。
六年没登。账号还在，级别还是最高权限，唯一不同的是收件箱里堆满了未读。有猎头，有邀约，有合作请求，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S，我知道你还活着，有笔单子找你，价格面议。”发件人署名Y。
她盯着那个Y。暗网顶级中介，从来不用真名，交易两头抽成百分之二十，但口碑极好，从不失手。
苏晚合上电脑。
她换了一件最干净的旧衣服——灰色毛衣，洗得有些起球，黑色裤子，帆布鞋。那双粉色拖鞋终于换掉了，鞋跟断掉的裂口她昨晚用胶带缠了两圈，摆在床边，暂时不舍得扔。
她去找工作。
城中村外面的街道比她想象中更热闹。早晨八点，上班族挤在公交站台下，早餐摊冒着白烟，煎饼果子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飘过来。她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上贴着**启事——“招店员，月薪四千，包吃一餐”。
她推门进去。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看见她就上下打量了一遍。“找工作的？”
“是。”
“以前做过？”
“……”苏晚想了想，“没有。但我学东西很快——”
“没经验不行，”老板娘已经低头看手机了，“我这没空带新人。”
苏晚站在门口顿了一下。“好，谢谢。”
第二家是便利店。收银员，月薪三千八，不包吃。她填了表，店长是个年轻小伙，态度比蛋糕店好，说等通知。她走到门口时听见店长接了个电话——“妈，我说了别给我介绍对象……”
她把玻璃门带上。
第三家，**家，第五家。一家化妆品店门口贴着**，她还没开口，店员就摆手说招满了。一家奶茶店让她填了表，说“老板回来再看”。一家地产中介门口没有**启事，她只是想进去问一问——对方说本科学历以下不招。
苏晚站在街边，手里捏着还剩两张的简历。风吹过来，路边的梧桐树掉下几片黄叶，落在她脚边。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学历是假的。当年为了嫁给江辞，养母帮她伪造了本科学历，说“**看不上没文凭的”。
其实**也没看过。
她找了个路边的花坛坐下。手机屏幕亮起来，母亲发了一条短信：“你别以为离了**还能回来，我养你十几年，你总得为家里想想。**妹下学期的学费还等着呢。”
苏晚看了一遍，把短信**。
她打开微信。江辞的转账通知还在——52000。下面又多了两笔新的。一笔是他昨晚转的，备注“买双鞋”；一笔是他今早转的，备注“回来的时候顺便带条烟”。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烈日从楼缝间照下来，她晒了没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细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上班的，买菜的，送小孩上学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她坐在那排花坛边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放在角落的包裹。
中午她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五块钱。摊主问她要加什么，她说不要，就要最便宜的。摊主看了她一眼，往煎饼里多搁了一个鸡蛋。
“姑娘，找工作啊？”
苏晚点了点头。
“慢慢找，别急。”摊主把煎饼递给她，“这年头，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谢谢。”
她低头咬了一口，鸡蛋还是溏心的，蛋液顺着煎饼边流到手上。她突然记起江辞第一次带她吃煎饼果子，她不小心把蛋液滴到衣服上，他说“你怎么吃个东西都能弄脏”。
她后来再也没吃过煎饼果子。
---
下午两点，她走进一家西餐厅。
地方挺偏，开在一片待拆迁的老街里，门面不大，装修也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净。门口贴着**——招洗碗工，月薪三千五，包吃两餐。玻璃橱窗映出对面那家苏晚进过的西点铺。
推门进去。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染了一头粉色的短发。
“**，我们下午四点才营业——”
“应聘的。”苏晚说。
女孩上下打量她。苏晚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子——明显不像干粗活的人。素净，白皙，十指干干净净不见伤口也没茧。
“你？洗碗？”女孩笑了一声，“你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想来洗碗？”
苏晚说：“需要钱。”
女孩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冲后厨喊了一声：“林姐，有人应聘。”
后厨帘子一掀，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她比那个年轻女孩更直接，上下打量了苏晚两遍，眉头皱起来。
“你干过活儿吗？”
“在家做饭、洗碗、打扫卫生间，都干。”苏晚说。
“在家？跟这儿能一样吗？这后厨忙起来你脚都不沾地，一晚上几百个盘子，热水烫手也不能停。”林姐语气硬邦邦的，“你受得了？”
“受得了。”
林姐看了她一会儿。夕阳从橱窗照进来，照得满室昏黄，那盆吧台上的绿萝被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
“试用期三天，”林姐把围裙扔给她，“要是手慢就别干了，别耽误我招别人。今天不算工钱，从明天开始算。”
“谢——”
“围裙系好。先去把水池里的碗洗了。”
苏晚把围裙系好。围裙上有洗不掉的油渍和漂白剂留下的白斑，带子断过一次，打了个死结，歪歪地卡在腰上。她走进后厨，水池里堆着中午留下的盘子，油腻腻的，有的碗底还有干掉的芝士。水面浮着一层油花，光照上去是彩色的——那一瞬间她想起砂锅里汤面的油光。
她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水有点烫，指尖传来**似的疼。她没停。
洗碗池前面有一扇小窗，正对着一面发黑的墙壁。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只搪瓷杯，杯底积了一层灰。从下午到傍晚，水声哗哗一直没断过。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时，指尖发白起皱，像泡了很久的莲子。
林姐在通往后厨的过道那儿站了半天，没出声。末了只扔下一句：“下班前把灶台也擦了。”
苏晚在水池边一直站到天黑。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时，她抬头看见小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额头上沾着一小片洗洁精的泡沫。她把它擦掉。
晚上九点，她从后门走出来，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洗洁精的味道，指腹的皮肤起了几个小褶。她把围裙叠好放在休息间，没有换衣服，身上还带着那股油腻的味道。
后门的街灯坏了，巷子里很暗。她站了一会儿，抬起头——老城区的夜空能看到几颗星星，很淡，但确实在那儿。她想起**别墅的卧室里，落地窗看出去只有对面那栋楼的高层。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江辞发了条消息——和早上的转账一样，三个字：“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贴在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她绕到了**别墅那条街的路口，远远地停下。
路灯亮着。二楼主卧的灯光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纤细的，在窗前来回走动。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厨房里透出的灯光——陈姐的背影正对着水池，忙碌的样子。
苏晚站在树下，风吹得头发乱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白的手。右手中指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痕迹——那是婚戒压出来的印子，三年没摘过，肉已经习惯了凹陷。今天洗了一下午碗，那道印子还在，反而被水泡得更深了。
她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边，把那个U盘**电脑。暗网论坛的页面还开着，Y在线。光标停在那条消息上，一闪一闪的。
她打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什么活儿。”
Y几乎是秒回：“S，你终于肯说话了。”
“什么活儿。”
“一个数据库。不是机密，只是有人想让它消失，有人想让它被看见。雇主出八十万。你要接吗。”
苏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窗外那对情侣又开始吵了。有人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高亢。她看着那个数字——八十万，可以让她离开这里，可以让她不再洗盘子，可以让她还给江辞所有的钱。
也是她金盆洗手六年后，重新用那双手敲下的第一行代码。
“接。”
她敲下这个字。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右手中指内侧，那道被戒指压了三年的凹痕，被键盘斜角一顶，隐约有些发白。
放在桌角的那枚素圈，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的莲花暗纹早已模糊，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JC，笔画歪歪扭扭，是她用刻字笔一下一下凿上去的。她没带走。
右手中指内侧，那道被戒指压了三年的凹痕还在。
再过几天，它会消失。
而那八十万，会变成她的下一站。
---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