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龙脊议会的请柬------------------------------------------，龙族的正式信函送到了圣殿。，用火漆封着，漆上印着一道盘旋的龙纹。老艾德从前厅把信端进来的时候，表情像是在端一条还活着的蛇。希利亚当时正在擦走廊里的烛台——这是今天晨课上打翻墨水瓶的惩罚——远远看见老艾德步伐僵硬地走过去，就知道出事了。，悄悄跟到书房门口。。她从门缝里看见师父拆开信，扫了一眼，然后把信纸搁在桌上。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送信的人呢？”他问。“走了。”老艾德说，“他说龙脊议会定在下个月圆之夜，请您务必出席。”。希利亚默默记下这个词。她以前在古籍里读到过——五大种族代表齐聚龙脊山脉的最高峰，商讨事关整片**的重大议题。上一次召开，是在三百年前混沌潮汐即将爆发的时候。“还说了什么。他还说，”老艾德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请带上您的学徒。”。。“知道了。”她师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你可以下去了。”，已经蹑手蹑脚溜回了走廊另一头。她拿起抹布继续擦烛台，手却有点抖。龙脊议会，带上她。为什么？她只是一个学徒，连正式法师都算不上。那种级别的场合，她去做什么？——自己擦的是同一个位置，已经擦得能照出她自己的脸了。“希利亚！”
她师父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她把抹布扔进水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路小跑过去。
他站在书桌前，龙皮信已经被随手折好塞进了抽屉里。他手里拿的是另一叠厚厚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
“从今天起，你的训练量加倍。”
希利亚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下个月要跟我去龙脊山脉。”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餐吃炖菜，“到时候会有五位种族代表、数十名随从、以及龙族的长老团在场。你站在那里，就是人族的脸面。我不希望你丢我的脸。”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比现在更丢。”
希利亚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时候丢过你的脸”，但想起前两天在他袍子上滴的蜂蜜、上个月被炸毁的实验台、还有今天早上被打翻的墨水瓶——她把嘴闭上了。
“训练内容。”
他把那叠羊皮纸推过来。她低头一看，差点没叫出声——封印术、防御法阵、高阶咒语反制、龙语基础认读、联合仪式历史、五大种族外交礼仪。每天从晨课到深夜，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的时间都算好了。
“龙语？”她指着那一条，“他们不是说通用语吗？”
“龙族长老只说自己想说的语言。当他想让你听不懂时，你就会听不懂。”
“那你听得懂？”
他看了她一眼，那种“你在问什么废话”的眼神。希利亚识趣地低下头。
“联合仪式是什么？”她又问。
他没回答。她抬头，发现他已经在看下一份文件了。这就是“不该问的别问”的意思。
“晚上之前，把前两章节的封印术基础看完。明天检查。”他说。
希利亚抱起那一大叠羊皮纸，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
“师父。”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
窗边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没看她，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像是在数页码。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你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学徒。”
希利亚愣了一瞬。
这是他最接近夸奖的一句话。虽然是“唯一”加“勉强拿得出手”，但对她来说已经够用了。她没让他看见自己笑，只是抱紧了羊皮纸，快步走出书房。
走廊里的烛台还等着她擦。但她现在只想冲到炼金室，把所有封印术的基础章节啃完。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托着，轻快地跳跃。
加倍的训练量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天还没亮，希利亚就被叫起来。不是被灰灰舔醒——灰灰还窝在她脚边打着呼噜——而是被她师父直接推开门的声音惊醒的。她还没来得及把枕头上的口水印藏起来，他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本法典。
“晨课提前。给你五分钟。”
“天还没亮——”
“五分钟。”
他走了。希利亚瞪着天花板，认命地爬起来。
从那天起，她的日子变成了一串没有尽头的咒语、法阵、符文。高阶防御法阵比初级版复杂十倍——不仅要画正确的回路，还要在画的同时注入灵力，让符文本身形成闭环。她画废了整整一卷羊皮纸，手指被符文墨染得乌黑，才勉强画出一个不会炸的版本。
咒语反制更**。中级咒语她勉强能接，高阶咒语光听第一句就被压得喘不过气。她师父施咒时根本不给提示——他只是在茶歇时随手一挥，让她当场拆解。拆不出来就罚抄原咒五十遍。她抄了整整三天，手指抽筋到握不住笔，连吃饭时拿叉子的手都在抖。
龙语基础认读更是折磨。她一直以为精灵语已经够难学了——精灵语至少还有语法可循。龙语完全没有任何规律，每个字符看起来都像是蜥蜴尾巴蘸了墨在纸上扭出来的，念错了还会咬舌头。是真的咬舌头——龙语有反噬，发音不准舌头就会麻。她已经麻了不下二十次。
更让她恼火的是，灰灰总是趁她背书的时候爬到她的羊皮纸上，三颗头轮流打哈欠。打哈欠时喷出的火星把她刚写完的笔记烧穿了三个洞。
“灰灰！”她拎起它的尾巴，“你是不是以为我太闲了？”
灰灰最右边那颗头打了个嗝，吐出一小团黑烟。它今天又不知道偷吃了什么。
“你要是会背龙语，你来背。”她把书推过去。
灰灰三颗头同时歪了歪，然后中间那颗头凑过来，舔了一下书页。龙语字符被口水糊成一团，发出一股酸味。
希利亚绝望地把脸埋进手心里。
但最让她意外的不是训练本身——是训到**天下午，她师父不再准时出现。
午后本该有一个时辰的封印术实操，但她等了一刻钟，等到茶杯里的热茶都凉了，书房的侧门依然关着。老艾德到处找不见人。玛莎说午饭也没来吃。她端着新泡的热茶在圣殿上下来回走了两趟，每扇门都听一听动静，最后在二楼西侧的档案室门口停住。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等了片刻才敢推开——空的。
第二天上午，他又迟了半个时辰。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翻了翻她画好的法阵，说：“第三节又接反了。”她低头一看，明明没有接反。但她没争辩。她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指尖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袍子上有淡淡的龙息草味道——那种草药专解龙语反噬。但她没问。问了也是白问。
两天后的傍晚，她路过前厅时，看到他又在接待使者。不是龙族，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精灵族信使。她只瞥到了一眼——师父从信使手里接过一卷绿封密函，没当场拆，直接收进了内袍。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冷淡，冷淡到像是刻意在克制什么。信使走后，他在前厅独自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一页都没翻。
希利亚端着新泡的茶走过去，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但她说不清为什么，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放下。”他说。
她放下茶，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时，他已经重新低下头，手指搭在密函的绿封边缘，没有拆，只是轻轻摩挲着封口处那道精灵族特有的藤蔓纹样。
她想：可能是联合封印的事太麻烦了吧。
她想：反正师父从来不会跟她说这些。
她想：等他处理完了，自然就会恢复成原来那个嘴毒又冷漠的样子。
所以她什么都没问。
有一天午后，难得没有安排训练。希利亚瘫在炼金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龙语入门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灰灰趴在她膝盖上，三颗头此起彼伏地打鼾。
老艾德从门口路过，看了她一眼。他刚清点完仓库回来，怀里抱着一摞陈旧的卷轴，胳膊肘上还搭着几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布。
“累了？”他问。
“没，”希利亚坐直，“我只是在思考龙语的深层语法结构。”
老艾德看了一眼她面前的书——翻开的那页正好是《龙语入门：从喷火到骂人》。他没说话，只是嘴角抽了抽。正要走时，他又停了一下。
“你最近瘦了。”他说，语气忽然认真了些，“别太拼。你又不是要去当龙族女婿。”
希利亚笑了一声。她也觉得自己瘦了。学徒袍的腰带往里收了两个孔，从仓库领新布料时约翰拿了最小码给她，穿上去还嫌宽，腰侧往下微微塌着，得用手肘夹着才不显空荡。手腕的骨节比以前更突出，抬手画法阵时能清楚地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但她不在乎。反正从进圣殿那天起，她就没胖过。小时候营养不良，长大了有咳血的毛病，能活蹦乱跳已经不错了。瘦一点怎么了，瘦一点跑得快。
“对了，”老艾德又补充，“玛莎说她今晚炖肉汤，让你早点去厨房，晚了又被灰灰偷光。”
灰灰三颗头同时睁开，发出愤怒的咕噜声。希利亚拍了拍它的脑袋：“他说的是事实。”
灰灰把中间那颗头埋进她袖子里，装死。
到了第五天深夜，训练营到了第一个极限。
希利亚在封印术实操中第一次成功封住了一道中型攻击咒。她用了整整三天才找准封印阵法的收束时机，其间被那道咒语的反震力弹出去了六次，肩膀撞在墙上，右臂青了一片。但最后一次，符文落定，法术在她掌心里被压成一颗玻璃弹珠大小的光球，安静地悬浮着。
她成功了。
她转身，满脸兴奋地看着师父。
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她的茶杯。不是他自己的茶杯——他自己的还搁在桌上。她今早给他泡的茶，到现在没喝，凉透了。但她的茶杯在他手里，是她下午给自己泡的那杯热茶，她还加了蜂蜜。她泡茶向来守规矩，给师父泡的是师父的口味，给自己泡的是自己的口味。他什么时候端走了她的杯子，她完全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封印光球。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很好”，不是“有进步”。而是——
“别高兴太早。龙族长老施的咒语，比这道快十倍。”
然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她的蜂蜜茶，一口没喝。转身走了。
希利亚站在原地，光球还在她掌心里悬浮着，温热的。她的兴奋被这句话浇灭了大半，但还剩一点火星。
因为她刚才看见他放茶杯时，袍袖滑上去一截，露出小臂内侧细密的旧伤纹路。不是新伤——是很久以前的，已经淡得只剩几道发白的印子，像是被咒力灼过的痕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过。她以前从没注意到过。
还有那个杯子。他什么时候端走的？他为什么要端她的杯子？
她想不明白。她把光球小心地放进封印盒里，熄了灯，也把那个问题一起放在了身后的阴影里。
又过了几天，她接到一个新任务——练习和灰灰进行心灵感应连接。
“龙族和他们的坐骑之间有心灵连接，”她师父说，“你不会想被一条龙当哑巴看。”
“我又没有坐骑。”她说。
“你有那头蜥蜴。”
“灰灰不是蜥蜴，它起码算是魔兽——”
“那就把它当魔兽用。”他不耐烦地打断，“让它听你的话，不是只听你手里的饼干。”
事实证明，灰灰对心灵感应的理解仅限于“我能感觉到你在想吃的，我也想吃的”。她试了整整一个下午，唯一成功传递的信息是“肉骨头”，灰灰接收到的信息是“现在立刻马上去厨房叼肉骨头”，然后它真的去了，叼回来一整根玛莎刚出锅的炖骨，还撞翻了走廊里的花瓶和她刚擦完的烛台。
老艾德的吼声从楼下传来。
希利亚双手捂脸。
但她没有放弃。又练了两天之后，她终于能勉强让灰灰在她不说话的时候，去捡回她指定的东西。成功率大概一半一半吧。有时候灰灰会捡回她没指定的东西——比如隔壁约翰修士的袜子，或者玛莎晒在窗台上的干辣椒。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龙族咒语，是灰灰的三颗脑袋。那颗左边脑袋永远在她发出指令时盯窗外，右边那颗动不动打喷嚏，只有中间那颗偶尔记得自己在做正事。她蹲在地上跟它对视，六只眼睛同时眨巴眨巴。她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最右边那颗头打了个小嗝，喷出一小团黑烟。希利亚点点头：“我也觉得。”
但不管怎么说，她和灰灰的配合在一点点进步。她甚至在琢磨，也许有一天她可以骑着灰灰飞上天——虽然以灰灰目前的身材，能驮着她飞半米就已经是奇迹了。不过梦想还是要有的，对吧？
这天傍晚，希利亚端着新茶进书房。
她师父正对着窗站着，手里捏着一封打开的信。不是龙皮纸，是墨绿色的封套，火漆已经拆了。
“玛莎的新茶，”她把茶杯放下，“加了鼠尾草，她说这个季节喝能养肺。”
他没回头。
希利亚习惯了。她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却听到他的声音——“今晚早点睡。”
她停住脚步。
“明天开始教你封印术的最后一章。”
“哪一章？”
“实战。”
他转过头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表情藏进了阴影里。但她总觉得，他今天看她的目光比平时多一些什么。不是严厉，不是冷淡，是某种她无法辨认的东西。
“你最好准备好了。”他说。
希利亚点了点头，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看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他其实知道什么没有告诉她。但她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来远处山坡上星芒草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右肩，往自己房间走去。
明天是封印术实战。她得早点睡，养足精神，不能让他失望。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学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