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八年------------------------------------------？，沈安宁觉得时间是课表上的格子。六点到七点英语，七点到八点早饭，八点到十点数学……一格一格，精准得像机器切割出来的。每一格都不能浪费，每一格都有明确的目的。，在一个又一个格子里转圈。转了一年又一年，转到二十一岁，转到心脏停止跳动。，但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去了”。。一样的课，一样的练习，一样的考核，一样的期待的目光，一样的“你要做得更好”。。。“长大”的感觉。，不一样。，他第一次下地干活。，说他病刚好，身子弱。但他坚持要去，说“我想帮忙”。，给他编了一顶草帽，让他跟在后面捡麦穗。，晒得他脸红。麦茬扎脚，他穿了草鞋还是觉得疼。弯着腰捡了一上午，腰酸得直不起来。。，晚上王氏磨成了面粉，做了一锅疙瘩汤。汤里有野菜，有盐花，喝起来有一股麦子的清香。
王氏说“这是安儿捡的麦子做的”。
林巧抢着喝了一大碗，说“阿弟捡的麦子就是香”。
林秀笑着给她擦嘴。
林大山没说话，但喝了三碗。
林安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疙瘩，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后来他想明白了。
那是“被尊重，被肯定，被需要”的感觉。
不是“需要你考第一名”，不是“想要你拿什么大奖”，不是“需要你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就是单纯的、实实在在的——我捡了麦子，大家有饭吃。
就这么简单。
林安九岁那年，学会了认草药。
是刘婶教他的。刘婶是村里的接生婆，也懂一点草药。有一次林安跟着林巧去山上挖野菜，碰见刘婶在采药，他就蹲在旁边看。
刘婶看他感兴趣，随手摘了一株草，说“这叫蒲公英，清热解毒的”。林安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记住了。
第二天他又去找刘婶，说“刘婶，你再教我认一种”。
刘婶觉得这孩子有意思，就一样一样教他。薄荷、艾草、车前草、金银花……林安学得很快，看一遍就记住，下次上山就能自己找到。
刘婶跟王氏说“你家安儿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
王氏笑着说“他就是个坐不住的，傻都好奇”。
林安没说话，但心里想：不是好奇，是怕。
他怕生病。前世的病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那种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
所以他学草药，是想让自己——还有这个家的每一个人——都健健康康的。
他尤其注意林大山。
林大山的膝盖不好，一到阴天就疼。林安让刘婶教他认了几味治风湿的草药，采回来煮水给林大山泡脚。
林大山泡了几天，说“好像没那么疼了”。
林安说“爹，你以后少背重东西”。
林大山“嗯”了一声，第二天还是背了一大捆柴回来。
林安叹了口气。
这个爹，改不了的。
林安十一岁那年，开始用前世的知识帮家里种菜。
他不敢用太多。前世学过的东西，有些在这个时代用不上，有些用得上但不能太明显。他不想被人当成妖怪。
但他还是忍不住做了一点尝试。
比如高垄栽培，起高土垄，中间挖沟排水，防涝，防烂根，防土传病害。比如高温堆肥，秸秆，粪便，泥土分层堆积发酵，**虫卵病菌，肥力翻倍，不烧苗。比如套种，高矮搭配，阴阳互补。
第一年，林家的菜地多收了两成。
林大山看着菜地，难得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说“这法子好”。
王氏说“是安儿想的”。
林大山看了林安一眼，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把碗里唯一一块**夹到了林安碗里。
林安吃着那块**，心想：两成，不算多，不算出格，但够家里多吃几顿饱饭了。
够了。
慢慢来。
林安十三岁那年，大姐林秀定亲了。
男方是隔壁村的王顺，老实本分，家里有几亩地，一个老娘。王顺来相看的那天，林安躲在门后偷看。
王顺长得高高大大的，说话有点结巴，但眼神很正，看林秀的时候会脸红。
林秀也脸红。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中间隔了一张桌子，谁也不说话。王氏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林秀低着头绞手帕，王顺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
林安在门后看得着急，恨不得冲进去替他们说。
后来还是林大山打破了沉默，问王顺“你家地今年收成咋样”。
王顺说“还……还行”。
然后又沉默了。
林安捂着脸退开了。
但他看得出来，王顺是个好人。林秀嫁给他，不会受委屈。
定亲那天，林秀哭了一场。王氏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林秀说“我没哭，是沙子迷了眼”。
林安递了条帕子过去，林秀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对他笑了笑。
林安发现，大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他希望王顺能让她一直这样笑。
林安十五岁那年，开始帮家里记账。
不是正式的账本，就是一张纸，记着今年种了什么、收了多少、卖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王氏不识字，林安念给她听，她听完说“嗯，记着就好”。
林安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前世学过很多东西。数学、英语、钢琴、商务礼仪、企业管理……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几乎都用不上。
但记账能用上。
种地的知识能用上。
认草药能用上。
那些他在前世被迫学的东西，在这个小山村里，反而有了用处。
他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一种讽刺。
前世，他学那些东西是为了成为“合格的继承人”。结果他没当成，死了，穿越了。
穿越之后，那些东西反而帮他活下来了。
帮他让这个家过得更好一点了。
也许那些年，也不是完全白费的。
时间到了林安十六岁的春天。
八年了。
他从一个瘦弱的、烧了三天差点死掉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还是偏瘦，还是白净，但比刚来的时候结实了不少。他会种地、会认草药、会记账、会做简单的饭菜。他有了爹、娘、大姐、二姐。他有了一个家。
这天早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青崖村还是那个青崖村。但跟他八岁那年刚醒来时看到的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村子变了。
是他变了。
他看着远处山腰上飘着的晨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一直灌到肺里。
胸口不疼。
呼吸顺畅。
心脏跳得稳稳的。
他想起前世那个总是喘不上气的自己，想起那些被课表切割成碎片的时光，想起那间白色的病房和那杯没来得及喝的水。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是林安。林家的小儿子。十六岁。身体健康。
“阿弟！”
林巧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差点泼到他身上。
“你发什么呆呢？娘让你去村口看看爹回来了没有。”
“哦，好。”
林安收回目光，转身往村口走去。
晨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村道上，路两边的田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有人在犁地，有人在施肥，有人在除草。春天的村子，到处都是一种忙碌而鲜活的气息。
村口到了。
林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往远处看了看。
官道上还没有林大山的身影。
他靠在树干上，等着。
然后他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
扛着东西。那东西很大，遮住了那人的半边身子。走近了，林安才看清——是一头野猪。
很大一头野猪。
扛着野猪的人更高大。
那人身高近一米九，虎背熊腰，肩宽腰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兽皮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周围有村民在走路，看见那个人，不约而同地让开了。
有人小声说“卫烈那小子……”，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嫌弃的东西。
但林安没注意那些。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人的胳膊上。
粗壮的、结实的、充满力量感的胳膊。肌肉在扛着重物的时候绷紧，线条分明，像山里的岩石。
林安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间白色的病房，想起了那个喘不上气的自己，想起了那些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被取消的体育课，换成了更多的文化课，和一具被永远钉在椅子上学习的躯体。
强壮的、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
他前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就在眼前。
那个人越走越近，林安站在村口没动。
他想：这个人，真好看，是健康的美，是力量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