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澜------------------------------------------，天黑得慢。，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色的光，把老城区的破楼影子拉得老长。，六层楼，他一步没停，到门口放下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连额头上的汗都没多一滴，仿佛扛的不是铁疙瘩，是个空纸壳。，除了空调钱，多塞了二十块，还送了半屋子旧报纸纸壳，堆在车斗里，满满当当。，屋里的灯亮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味。进门左手边卫生间，右手边开放式厨房，往里走，陈青舞正坐在书桌前，轮椅转了半圈，看向门口。，哪怕坐在轮椅上，脊背也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残疾带来的怯懦，只有一种浸到骨子里的静——那是见过深渊、握过权柄的人，才有的气场。“哥，回来了。嗯，收成不错，这台空调紫铜管厚，能拆不少钱。”陆安澜换了鞋，把外机靠在墙角，洗了手往厨房走，“饭弄了？米蒸好了，菜洗好了，等你炒。”陈青舞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被外机压出的红印，没多问，只转着轮椅回了桌边，把折叠桌拉开，摆好了碗筷。，两个菜出锅。，金黄的煎蛋饼，油香飘了一屋子。，屋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的车喇叭声飘进来，又远了。，看着对面的人。，掉漆的桌椅，布帘隔开的狭小空间，还有她身下的轮椅。
“委屈你了。”
四个字，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安静的屋里。
陈青舞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她的眼睛很好看，像奶奶，哪怕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坐在轮椅上，那股子从京城书香权门里浸出来的气场，也半点没散。
“哥，陈家的人，没那么娇气。”她放下筷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字字钉死，“你能活着出来，就是最好的事。”
陆安澜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
“爷爷留的话，三年内，不回京城。”他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空气静了几秒。
陈青舞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重量：“三年后呢？”
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
陆安澜没抬头，往她碗里夹了块煎蛋，只说了两个字：“吃饭。”
没有回答。
陈青舞没再追问。
她太懂他了。
不回答，本身就是最狠的回答。
饭吃完，陈青舞转着轮椅去洗碗，陆安澜没拦。她从来不是需要人伺候的菟丝花，哪怕腿废了，她也是深渊里的女帝，有自己的骄傲。
他靠在窗边，摸出兜里那张泛黄的纸条。
三年内，不要回京城。
爷爷的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像刀刻的，最后的句号戳得很重，墨水洇开一小片。
他刚从天牢出来那会，满脑子只有回京城。
提刀闯诸葛家，血洗秦家，踏平燕家，把欠了陈家的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是陈青舞拦住了他，拿出了这张纸条。
她当时手没抖，声音也没抖，只把爷爷的原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老头子说，他用这条命给你换了三年时间，你要是敢浪费，做鬼也不饶你。”
他攥着纸条，在医院走廊站了一夜。
天亮之后，没回京城，来了东海。
住进了这栋三十年房龄的破楼，四十平的小公寓，蹬着破三轮，收废品。
夜深了。
陈青舞睡了，呼吸平稳均匀，隔着一道布帘，能听见她轻微的翻身声。
陆安澜没睡。
他坐在墙角的小木架前——那是从废品站淘来的，刷了清漆，上面摆着一块灵牌，陈青舞亲手刻的，五个字：陈振华之灵位。
灵牌前，一盅白酒，一碟花生米。
陆安澜拿起酒盅，续满，然后退后一步，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声轻响。
他跪得笔直，脊背像一杆枪，目光落在灵牌上，没说话。
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暗了，久到楼上吵架的夫妻歇了声，久到整栋楼都沉进了黑夜里。
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只对着灵牌说，又像刻进骨头里：
“爷爷。”
“陈家的血脉，剩我和青舞了。”
“青舞的腿，秦家废的，用的燕家十三针。”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指节泛白，骨节咔咔响。语气却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您教我，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仇人。”
“今天我跪您，跟您说句话。”
“您用命换我三年，我懂。您怕我提刀闯京城，把命送了。”
他端起酒盅，洒在地上。
酒液渗进地砖缝里，悄无声息。
“但您也教过我，陈家的人，仇，不能隔夜，更不能隔三年。”
“您一辈子嫉恶如仇，硬骨头啃了一辈子，得罪的人排满长安街。您没低过头，您孙子，也不会。”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掀动了布帘，月光漏进来一缕，正好落在灵牌上。
陈振华。
这三个字，当年在京城，在**，是能让无数人挺直腰杆，也能让无数人夜不能寐的名字。
农家少年出身，战火里滚出来的将军，十七处伤疤，每一处都是拿命拼的。领袖南巡，他用身子挡了三颗**，在医院躺了四个月，**问他要什么，他只说想吃***。
一辈子没为自己求过任何东西。
唯独最后一次，拖着一身快散架的骨头，走进那座守卫森严的院子，坐了一个下午。
用自己一辈子的功勋，一枚共和国勋章，换了陆安澜一条命，换了三年时间。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说了一句话，没人听见。
半年后，老爷子走了，八十九岁，走得很安详。手边放着一张合影，他，陆安澜，陈青舞。
这些画面，不是一整段涌出来的，是碎片化的，跟着酒液洒在地上的瞬间，一帧一帧闪在陆安澜的脑子里。
他没说出来。
真正刻在心里的东西，不用喊出来。
他再次磕下头，额头重重碰在地砖上，一声闷响。
“爷爷，您等我。”
“青舞的腿，我让他们一条一条还。您的命，我让他们拿满门来偿。诸葛玥欠我的，我自己去要。”
“等事了了，我带青舞回来，陪您喝一整瓶茅台，您最爱的那个牌子。”
他站起身，膝盖上印着两块红印。
把酒盅洗干净，倒扣在木架上，花生米收进厨房。
最后看了一眼灵牌，拉上了布帘。
躺回折叠床，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道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细细的河，像当年边境线上，血淌出来的痕迹。
爷爷当年说：“安澜，世上最厉害的功夫，不是拳脚刀枪，是忍。忍字头上一把刀，刀悬在心上，时时刻刻割你，你得忍着。忍到能拔刀的时候，一刀毙命。”
当年他不懂，现在懂了。
那把刀，已经在他心上悬了一年了。
还有两年。
但他等不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