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紫铜管------------------------------------------，陆安澜就醒了。。他坐起来，隔着布帘看了一眼——陈青舞还在睡，呼吸平稳。他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冷水洗脸。镜子里的脸，胡茬冒出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镜子这种东西，照多了容易想太多。，煤气灶打着火。白粥，两个煎蛋，一碟咸菜。他吃了一个，把另一个用碗扣好留在桌上。粥盛好，纱罩盖住。。灵牌安静地立在晨光里。他看了两秒，拉上门，下楼。---。，炸油条的锅里翻着油花。环卫工拖着垃圾桶，轱辘碾过地面。遛狗的大爷牵着绳子，狗在电线杆底下嗅来嗅去，大爷就在旁边等着，不急不躁。，在楼下空地上摆开。工具很简单——一把螺丝刀，一把钳子，一块破抹布。，老赵骑着三轮车过来了。“哟，真拆啊。紫铜管，不拆白不拆。”陆安澜头也没抬，螺丝刀转得飞快。外壳螺丝锈住了，他拿钳子敲了两下，松了，继续拧。，蹲在旁边递过来一根烟。陆安澜接了，这次没别耳朵上，叼在嘴里。“小陆，你这手艺不像刚学的。以前在部队，啥都干过。”
“当兵的？”老赵上下打量他，“什么兵？”
“炊事班的。”
老赵愣了一下，笑骂：“扯淡。炊事班的能把螺丝拧得跟修车师傅似的？”
“炊事班也修锅修灶。”陆安澜一本正经，“锅坏了不修，拿什么炒菜。”
外壳拆下来了，露出里面的压缩机、冷凝器和弯弯绕绕的铜管。他拿抹布擦了擦灰，手指沿管壁摸了一遍，找到连接处开始拆。动作很慢，很稳。
拆下来的紫铜管被一根一根码好，整整齐齐。紫铜偏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紫铜和黄铜，你分得清不？”老赵问。
陆安澜拿起一根铜管转了转：“紫铜偏红，质地软，指甲能掐出印子。黄铜偏黄，硬，敲起来声音脆。”他把铜管递给老赵，“掐一下。”
老赵掐了一下，果然留下浅浅的指甲印。
“行啊你。”
“老赵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
“上次说的。啤酒瓶三种分类，空调铜管看成色。忘了？”
老赵愣住，然后笑了。笑声在早晨的空气里散开，惊动了早点摊的黄狗，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
“你小子，记性倒好。”
铜管拆完了。紫铜归一堆，黄铜零件归一堆，外壳铁皮单独放。三堆东西码得清清爽爽。
老赵看着，忽然问：“你说你以前在部队炊事班。这拆东西的手艺，在哪儿学的？”
陆安澜把铜管装进编织袋，动作没停：“拆东西不需要学。会装才会拆。”
“那你会装什么？”
陆安澜抬起头，笑了一下：“锅。灶。抽油烟机。”
老赵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烟**摁灭站起来：“你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实话最不值钱。”
老赵摇摇头骑上三轮车走了。骑出去几米回头喊：“下午废品站来收货，紫铜五十五，别被压价！”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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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街。
张星阑骑着一辆警用自行车沿街慢慢蹬。
自行车是***配的，墨绿色，车铃铛坏了怎么按都不响。她跟所长提过三次，所长说经费紧张先用着。
她蹬得很慢。比正常巡逻慢了一倍。
槐安街她上周巡过三次。正常来说这条街不在她负责的网格里，但她跟同事换了班，理由是“那边人流量大，治安复杂，需要重点**”。同事没多问。张星阑的脾气他们所里都知道——她决定的事，问也白问。
远远的，她看到了那辆破三轮。
三轮车停在树荫下，车斗里堆着纸箱和编织袋。旁边蹲着一个人，面前摊着一地铜管和零件。灰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手臂上沾着油污。
是他。那个说她包太素的收破烂的。
张星阑放慢车速。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巡逻——看到有人在路边摆废品占用公共道路，作为**当然要过去查看。
她把自行车停好，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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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澜正在把黄铜零件分类。阀门归一堆，接头归一堆，螺丝归一堆。分得很细，像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一双黑色警用皮鞋出现在视野里。
他没抬头。
“占道了啊，师傅。”
声音很耳熟。又脆又亮，带着一股故意端起来的公事公办的劲儿，但尾音微微上扬，出卖了她——说话的人心情不错。
陆安澜抬头。浅蓝色夏季执勤服，马尾辫，光洁的额头。还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
“张警官。”语气随意得像跟邻居打招呼。
张星阑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姓什么，愣了一下，迅速把那愣住的表情从脸上抹掉。
“你知道我姓张？”
“上次听见你同事叫的。张队。年纪轻轻就带队伍，厉害。”
张星阑嘴角动了动，不确定这算不算夸。
“你这废品占道了。”
“树荫底下也算道？”
“人行道边缘以内都算。”
“那我往里挪挪。”陆安澜把编织袋往里拖了半米，“行了吗？”
张星阑没说话。目光落在地上那三堆分类好的零件上。紫铜管码得整整齐齐，黄铜阀门按大小排列，螺丝甚至按长短分了类。
她蹲了下来。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像**执法。
“你自己拆的？”
“不然呢。”
“挺专业。”
“混口饭吃。”
“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陆安澜拿起一个黄铜接头用抹布擦着，“第一次拆。”
“骗谁呢。”
“骗你。”他承认得很爽快。
张星阑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陆安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上，又滑到腰间。
“张警官，你这腰带勒得是不是有点紧。”
张星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你看哪儿呢？”
“看腰带。”陆安澜表情真诚得像在汇报工作，“武装带勒太紧影响血液循环，夏天容易中暑。你上次追人的时候跑那么快，呼吸节奏没乱，但脸红得不太正常——有一部分是腰带勒的。”
张星阑的脸又开始红了。这次不是因为腰带。
“你还观察得挺仔细。”
“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收废品的？”
“当兵的。”陆安澜把最后一个接头放进编织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人先看腰带。腰带勒得紧的，要么是新兵，要么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的人。”
张星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确实是新调来这个***的。三个月前还在市局***，因为一桩案子的处理方式跟副队长拍了桌子，被“下放”到基层。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是新——”她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你一个收废品的，跟我说什么当兵。”
“收废品之前当过兵。”
“什么兵？”
“炊事兵。”
张星阑盯着他看了三秒：“炊事兵能一眼看出腰带勒太紧影响呼吸节奏？”
“炊事兵也要训练。”
“你们炊事班训练什么？切菜？”
“切菜也要呼吸。”陆安澜一本正经，“萝卜丝，切细了要均匀，手要稳，呼吸要匀。腰带勒太紧，气跟不上，切出来的丝粗细不匀，**要骂的。”
张星阑瞪着他。她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他胡说八道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她不知道从哪里拆穿。
“你就贫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陆安澜也站起来，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
“张警官。”
“干嘛？”
“你今天巡这条街，是正常巡逻，还是特意来的？”
张星阑的耳朵尖红了。从耳朵尖开始，慢慢往脸颊蔓延，像墨水洇在宣纸上。
“当然是正常巡逻。槐安街人流量大，治安复杂——”
“需要重点**。”陆安澜帮她把话说完，点了点头，“懂了。”
“你懂什么了？”
“什么都懂了。”
张星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说点什么扳回这一局，大脑一片空白。平时审犯人伶牙俐齿，现在哑口无言。因为对方根本没出招。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破抹布，脸上带着“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表情。
这种表情最气人。
“行了你忙吧。”她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你那包——”
“什么包？”
“没什么。”
她走到自行车旁跨上去，蹬了两下。然后发现自行车往槐安街东头去了。她明明该往西走——***往西。她犹豫了一秒，继续往东蹬。
身后传来那个收破烂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进耳朵里。
“张警官，往东是死胡同。”
张星阑捏住刹车。自行车停了。她背对着陆安澜，肩膀僵了两秒。然后车头一转往西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目不斜视，下巴微微扬起。
“正常巡逻。”
蹬远了。
陆安澜站在树荫下，看着她骑远的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背挺得笔直。
他低下头，把编织袋扛上三轮车。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夏天的风，刮过去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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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紫铜管卖了，五十五一公斤。老赵介绍的价，没被压。陆安澜揣着几张红票子，去菜市场买了半只鸡、一把蘑菇、两根山药。卖鸡的大姐认识他了，多给了一勺鸡血。
“小伙子今天收成好？”
“还行。拆了台空调。”
“那得好好补补。”大姐把鸡血用塑料袋单独装好，“回去炖汤，给**妹喝。”
“谢了姐。”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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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陈青舞已经把饭蒸好了。
鸡炖上，蘑菇泡好，山药切滚刀块。煤气灶的火苗**锅底，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很快充满整间屋子。
吃饭时，陆安澜把鸡腿夹到青舞碗里。
“今天紫铜卖了五十五。比老赵说的价好。”
“哥，你吃。”陈青舞夹回来。
“我不爱吃鸡腿。”他又夹回去。
陈青舞看着碗里的鸡腿，没再推。她知道“不爱吃”是什么意思。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哥，今天有人给我发消息。说在东海看到诸葛玥了。”
陆安澜的筷子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然后他继续夹菜。
“哪个诸葛玥？”
“还能有哪个。”
“看错了吧。”
“可能吧。”
两人继续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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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陈青舞的电脑屏幕亮着。加密聊天窗口，对方头像一片灰色。
“确认了。不是诸葛玥本人。是诸葛家派来的人，在东海查陆安澜的下落。”
陈青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十几秒。
回复：“盯紧。有秦家、燕家的消息，第一时间报我。”
发送。合上电脑。
她靠回轮椅里。窗台上的绿萝被夜风吹动，藤蔓轻轻晃着。隔着布帘，哥哥的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轮椅扶手。
京城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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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帘那边。
陆安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诸葛玥。在东海。
手指无意识地从枕头下摸出那张纸条，在黑暗中展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正好落在那个被汗洇晕的“京”字上。
三年内，不要回京城。
他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