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剪树枝------------------------------------------。，后来是隔两天一趟，再后来——只要贾政不出门，王夫人不找他麻烦，赵姨娘不拽着他念经，他就往王府跑。门房已经不用通报了，看见他就抬抬下巴，意思是“进去吧”。贾环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条野狗，闻着味儿就往一个地方跑。但他管不住自己的腿。。进门的时候，门房说王爷在花园里。贾环不知道花园在哪儿，在王府里转了半圈，差点迷路。他经过一个月亮门，往里看了一眼——北静王正站在一棵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枝条。旁边没有人，只有他一个。贾环站在月亮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脚又自己动了。他走过去，在北静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个礼：“王爷。”：“嗯。”，看着北静王剪树枝。他剪得不快，每一刀都看准了才下手，剪下来的枝条落在脚边，整整齐齐的。贾环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北静王忽然把那把剪刀往他面前一递。“拿着。”，剪刀比他想象的沉。北静王指了指另一边的枝条：“把那根歪的剪了。”，又看了看剪刀，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他比划了两下，没敢剪。“怎么了？”北静王看了他一眼。“怕剪坏了。”贾环老实说。，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连这都不会？”但他没说出来。他走过来，站在贾环身后，伸出手，握住了贾环拿剪刀的手。。，骨节分明，比他想象的热。那只手带着他的手，把剪刀对准枝条，轻轻一合，“咔嚓”一声，枝条断了。“就这样。”北静王松开手，退后一步。，一动不动。他的耳朵又开始烧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北静王已经转身去看另一棵树了。贾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剪刀上还有那个人的温度。应该没有——铁器不存热。但他觉得有。
“愣着干什么？”北静王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过来，这边还有。”
贾环走过去了。这次他剪得利索了一点。北静王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往左一点下手狠些”，语气跟教他磨墨的时候一样，不咸不淡的。贾环低着头剪树枝，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脸还是红的。
花园不大，没几棵树，他们很快就剪完了。北静王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贾环就坐下了。坐了一会儿，北静王忽然说：“你家没花园？”
贾环愣了一下：“有。”
“那你不在自己家剪？”
贾环想了想，老实说：“我爹不让碰他的树。”北静王看了他一眼：“那你就来剪我的？”
贾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坐着。”北静王说。
贾环又坐下了。北静王看着他，眼睛里有那么一点意思，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
“你这人，”北静王说，“让你做点事就紧张，不让你做事又坐着发愣。你到底想干什么？”
贾环想了很久，憋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
北静王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行，那你就先坐着，想好了再说。”
他们就这么坐着。海棠树不高，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贾环偷偷看了一眼北静王的侧脸——他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很淡，像秋天的水面。
“王爷。”贾环忽然开口。
“嗯？”
“您家真大。”
北静王转过头看着他。贾环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傻话，但他不知道说什么别的。他的嘴比脑子快，每次都是这样。“上次来就觉得大，这次还是觉得大。比我家大好多。”
北静王没接话，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去了。隔了一会儿，他说：“所以你每次来，是来看园子的？”
贾环说：“不是。”
“那是来干什么的？”
贾环想了想，想了很久。他是来干什么的？吃点心？不是。他没那么馋。看热闹？王府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说法。他总不能说“我来找您”吧？这种话说出来，像什么话？
“来说话的。”他最后说。
北静王看着他：“说什么话？”
贾环答不上来了。他来王府，大多数时候就是坐着。王爷看公文，他坐在小杌子上发呆。一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但他就是想来。说不清楚为什么。
“随便说。”他只好这么说。
北静王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回去看远处了。“那你今天随便说点什么。”贾环想了半天，说：“今天路上看见一只狗，长得像我家以前养的那只。”
“嗯。”
“那只狗后来丢了，我找了好几天没找到。”
“嗯。”
“我娘说，狗不嫌家贫，丢了就是不想回来了。”
“嗯。”
贾环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北静王就“嗯”了几声，不打断他，也不接话。花园里只有风的声音和贾环自己的声音。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紧张了。
后来他忘了自己说到哪儿了，北静王站起来说“回去吧”，他才发现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贾环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跟王爷说了一下午的废话，王爷没有嫌他烦。没有说“你话怎么这么多”，没有说“你可以走了”。就坐在那里听他说，偶尔“嗯”一声。不像是敷衍，倒像是——不知道像什么。
他想了很久，只能想到一个说法：像冬天坐在炭火盆旁边，不用说话，就暖烘烘的。
当天晚上，赵姨娘问他今天在王府做了什么。他说剪了树枝。
赵姨娘瞪大了眼睛：“你帮王爷剪树枝？”
“嗯。”
“王爷没嫌你笨手笨脚的？”
贾环想了想：“没有。”
赵姨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
“你小子，有点本事。”她说。贾环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他只知道，王爷说“往左一点”的时候，离他很近，声音很低，像在跟他说悄悄话。他只告诉了赵姨娘剪树枝的事，没告诉她握了手的事。倒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嘴像是被浆糊糊住了，张不开。
他躺在床上，把那只被握过的手举起来看了看。剪刀握过了，树枝剪过了。那只手碰过他的手，那只手握着他的手剪下了一根树枝。
那根树枝被他扔了。但他记得那根树枝长什么样——歪的，朝右边长的，有一片叶子黄了边。
他翻了身，把手缩回被子里。
“我也歪了。”他对着枕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