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个字------------------------------------------。不光不拦，看见他还主动打招呼：“贾公子来了？”贾环每次听到“公子”两个字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算哪门子公子？他见过公子是什么样的——宝玉那样的，走哪儿都带风，衣裳永远鲜亮，说话永远好听。他贾环算什么公子？穿的是磨毛了边的袍子，口袋里揣的是昨儿剩的半块点心。但他不好意思让人家改口，只好硬着头皮应着，低头快步往里走。，北静王正在写字。，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北静王写字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他观察过。但他刚往后退了半步，里面就传来一句：“进来。”。他站在书桌旁边看了一会儿。北静王的字写得真好看，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像帖上印下来的一样。贾环认得的字不多，但看得出好看不好看。“看什么？”北静王没抬头。“看您写字。看得懂？看不太懂。但是好看。”，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倒会说话”，但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了，把笔往旁边一搁，看了贾环一眼。贾环正盯着那支笔看。“想写？”。“不会。不会才要学。”北静王站起来，从架上抽了一张纸铺好，把那支笔递过来。，手都在抖。他这辈子握笔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家塾里的先生教过几天，后来看他实在不是那块料，就懒得教了。他握着笔，悬在纸上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什么？写“王爷吉祥”？太傻了。写自己的名字？贾环两个字写出来也不好看。他犹豫了半天，笔尖上的墨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你到底写不写？”北静王在旁边看着他。“写。”贾环咬了咬牙，落笔写了个“王”字。
写完他自己都不忍心看。三横长短不一，一竖直通通的，像一根立在那里的棍子。
北静王低头看了看那个字，沉默了一瞬。“这是……王？”
贾环点了点头。
北静王又沉默了一瞬。“你这字，”他说，“跟谁学的？”
“家塾里的先生。”
“先生没教你怎么握笔？”
“教过。我学不会。”
“学不会还是没学？”
贾环不说话了。他确实没怎么学。家塾里没人管他，先生的眼睛只盯着宝玉，偶尔看看贾兰。他在家塾里就是个影子——坐着听课，坐着下课，没人叫他回答问题，也没人在乎他会不会写字。
北静王看着他，没说别的。他走到贾环身后，伸出手，握住了贾环握笔的手。
贾环整个人又僵住了，跟上次剪树枝一模一样。北静王的手很大，把他整只手都包住了，带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王。”北静王说，“第一横短，第二横也短，第三横长。竖要直。看到没？”
贾环没看到。他什么都没看到。他的脑子里只有“王爷的手好大好热我手是不是出汗了”。
“再来。”北静王松开手。
贾环低着头又写了一个“王”字。比刚才那个强了一点，但还是歪歪扭扭的。
北静王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让贾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话：“你这字，狗爬的都比它规矩。”
贾环的耳朵又烧起来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写的那个“王”字。旁边的那个是王爷写的，规矩得像印上去的。他的那个像三根柴火棍搭在一起，风一吹就要倒。
“重写。”北静王说。
贾环又写了一个。
北静王看了一会儿。“重写。”
又写了一个。
“重写。”
写了七八个之后，贾环的手腕开始酸了。他写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难看，到后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看了。但北静王没说“行了”，他就继续写。
写到第十个的时候，北静王忽然说：“行了。”
贾环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
北静王低头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王”字，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然后指了指最后那个——“这个还行。”
贾环看了一眼。那个“王”字的三横终于差不多齐了，竖也基本是直的。不能说好看，但至少看得出是一个字。
“真的？”贾环问。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北静王坐回去，拿起了公文。
贾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还行”的字，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冒了泡，咕嘟咕嘟的，像水烧开了那样。他忍住没笑，把嘴抿成一条线。
“笑什么？”北静王没抬头。
“没笑。”
“你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贾环赶紧把嘴角收回来。但他收不住。那个泡还在冒，咕嘟咕嘟的。他低下头，假装在看那个字。
那天下午他写了十好几个“王”字。写得手腕发酸，手指头都是墨。走的时候，北静王说：“回去练，下次来我要看。”
贾环点了点头。他出了书房，走到花园里，忍不住在石板路上写了一个。拿手指头蘸着口水写的。写完了又觉得傻——石板路上写字，谁看得见？但他还是写了。写了一个“王”字。直直的，规矩矩的。比今天第一个好看多了。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回到贾府，他找了几张旧纸，裁成小块，研了墨，开始练字。赵姨娘路过看了一眼，说：“你发什么疯？”贾环没理她。他写了一个又一个“王”字，写到手指头都酸了，写到墨干了又研，研了又干。
他把写得最好那个“王”字单独放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叠好塞进枕头底下。那件旧衣服下面，又多了一样东西。
第二天他又去了王府。
北静王正在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昨天的字练了？”
贾环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双手递过去。北静王接过去看了看。看了第一个，“嗯”了一声。看了第二个，“嗯”了一声。看到第五个，停了一下。
“这个，”他把那张纸抽出来，“谁写的？”
贾环凑过去一看，愣住了。那张纸上写的不是“王”，是“王”字的上面多了一横。他写错了。
“这是……王上加了一横？”北静王看着他。
贾环的脸一下子红了。“写……写错了。”
“写的什么？”
“不知道。”贾环老实说。
北静王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指了指上面多出来的那一横。“这是玉。”贾环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王字加一点是玉，他加了一横算什么呢？“念什么？”
“不念什么。”北静王说，“你这辈子大概就你一个人写过这个字。”
贾环的脸更红了。他想把那张纸抢回来，但北静王已经把它折起来，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王爷，那是写错的——”
“我知道。”北静王说，“留着。”
贾环不知道他留着那个写错的字干什么。但他没敢问。他只是觉得，王爷说“留着”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轻了一点。像怕碰碎了什么。
那天他回去的时候，躲在被窝里想了一夜：王爷为什么要把那个写错的字留着？是因为好笑？还是因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写错的“王”字，现在躺在北静王的书桌抽屉里。和他的那些写对的字不一样。那些写对的字他揣回来了，写错的那个被王爷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