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影子------------------------------------------。客厅朝南，阳光从阳台的门玻璃上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不规则的光斑。那片光斑亮得晃眼，落在地板上的时候，把木纹的纹路都照出来了，一条一条的，像河。，光斑正好在他脚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蓝色的袜子被光照成了浅蓝色，小鱼的尾巴不见了，大脚趾的地方那个洞更大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脚趾头。他把脚趾头蜷了蜷，阳光在脚趾盖上闪了一下。，把手伸进那片光斑里。手背上的绒毛被照成金**的，细细的，密密的，像小草的芽。他把手翻转过来，手心朝上，光在掌纹里流淌，掌纹像河流的支流，一条一条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自己也看不懂。。，而是投在对面墙上的影子。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墙壁上，一直爬到天花板。那个影子是一个大大的、黑黑的、像巨人一样的东西。它的头在天花板上，身体贴在墙上，脚在地板上，整个影子把半面墙都占满了。，动了一下手。。，影子举起了左手。，在头顶上比了一个圆圈。墙上的影子也举起两只手，在头顶上比了一个圆圈。那圆圈不圆，歪歪的，像一个被压扁的气球。他把手臂放下，影子也放下。他跳了一下，影子也跳了一下。，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背对着窗户，这样影子就在他面前，在白白的墙上，清清楚楚的，连头发的边缘都能看到。他把两只手放在身边，站得笔直，看着墙上那个瘦瘦的、高高的、黑黑的小人。。不对，比他高，比他人还高。他只要靠近墙，影子就会变小；那他就得离墙远一点，影子就会变大，大到像一个大哥哥。，影子大了一点。又退了两步，影子又大了一点。他退到了阳台的玻璃门前，靠在了门框上，影子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像一个大怪物。，放在影子的头旁边，像要摸它的头。但那个影子的头太高了，他的手只够到影子的脖子。他想，如果这个是妈妈就好了。如果妈妈在这里，他就可以和妈妈一起玩影子。妈妈会把手指做成小鸟的形状，在墙上飞来飞去，嘴里还“叽叽叽”地叫。妈**手很巧，做的小鸟会扇翅膀，会低头啄米，会飞到他的手上停下来。，学着妈**样子，想把手指做成小鸟。
食指和中指交叉，无名指和小指弯下去，大拇指翘起来。他试了一次，手指分不开，交叉的那两根总是滑掉。他又试了一次，用另一只手帮忙把它们按住，松了手，它们又分开了。他试了很多次，做出来的东西不像小鸟，像一坨奇怪的树枝。
他放弃了。把手放下来，垂在身边。
影子也垂下了手。
“妈妈。”他对着影子轻声说。
影子没有说话。
他走到更靠近墙的地方，影子变小了，变回了一个正常的小男孩的影子，矮矮的，短短的，孤零零地贴在墙上。他伸出手指，在墙上顺着影子的轮廓描了一遍——头顶、耳朵、肩膀、手臂、手指、腰、腿、脚。影子的边缘在他的手指下面微微颤动，因为他自己的身体在动，呼吸在动，心跳在动。
他描完了自己的影子，然后在影子的旁边画了一个人。
他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比他高很多的人。画了一个圆圆的头，画了长长的头发，画了一个弯弯的嘴巴。嘴巴画得很大很弯，是笑着的。他想了想，又在嘴巴的两边画了两个弯弯的月牙——那是妈**眼睛。
妈妈笑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的。
他把手指收回来，退后两步，看着墙上那个用手指画出来的人。那个人只有白色的墙做底色，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只有他手指留下的淡淡的痕迹。那些痕迹很轻，轻到一阵风吹过来就会消失，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画过。
但他画了。他知道妈妈就在那里。
在那个圆圆的头里面，在那个长长的头发下面，在那个弯弯的嘴巴和月牙眼睛之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阳光慢慢地移动。那片光斑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移到了他画的那个人脸上。那个人被光照亮了，亮得像要活过来一样。吴晓盯着那张脸，等着它笑，等着那两个月牙弯起来。
光斑继续移动，移过了那张脸，移到了更高的墙上。
那张脸暗下去了。没有了光，它又变回了几道淡淡的、快要消失的手指印。
吴晓低下头，看着地板。
地板上没有影子了。因为太阳偏了，阳光斜得厉害，影子被拉到了另一面墙上，在厨房的门上。他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面墙上，又看到了自己变形了的影子——肚子被拉得很长，腿被拉得像两根筷子，头变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球。他对着那个变形的影子笑了一下，影子也对着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把两只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让影子变成一团黑色的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小狗。他学小狗叫了一声：“汪。”影子没有叫。它只是一个影子，不会发出声音。
吴晓站起来，走回了客厅。
影子跟在身后，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一直跟着他，从来不问去哪儿。他坐回沙发上，它也贴在沙发上，躲在他的身体下面，被他压着。
沙发上的靠枕还在。他把靠枕抱起来，影子就多了一块长方形的凸起。他把靠枕举过头顶，影子也举了一块黑黑的东西。他把靠枕盖在脸上，影子的头就变成了一块黑色的布。
“你也在害怕吗？”他对着影子说。
影子没有回答。
“你也没有妈妈吗？”
影子还是没有回答。
他抱着靠枕，靠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几道淡淡的、快要消失的手指印。那里面有一个圆圆的头，长长的头发，弯弯的嘴巴，还有两个月牙。那就是妈妈。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又画了一遍。圆圆的头，长长的头发，弯弯的嘴巴，月牙眼睛。画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画到**遍的时候，他把月牙眼睛改成了圆圆的、睁着的眼睛。
妈妈走之前回头看他那一眼，眼睛没有弯成月牙。
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妈**眼睛是圆的，像两颗黑葡萄，圆圆的、大大的、亮亮的，但没有笑。那两扇窗户后面有人，但那个人不是笑的那个妈妈。那个人是平的，稳的，像一面墙。
吴晓睁开眼睛。
阳光已经从墙上移走了。客厅暗了下来，不是黑，是一种淡淡的、像灰尘一样的灰色。他拿起遥控器，开了一盏落地灯。灯是妈妈在宜家买的，木头杆子，米白色的灯罩，按一下开关就亮了。灯光是暖**的，照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小片傍晚的天空。
在灯光下，他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次的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像一个不敢说话的弟弟。
他伸出一只脚，踩了踩那个影子。影子缩了一下——不是真的缩，是他动了一下脚，影子跟着动了。他把两只脚都踩在影子上，假装踩住了一个人，问他话。
“你是谁？”
影子不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不回答。
“**妈去哪儿了？”
不回答。
吴晓把脚收回来，坐进沙发里，把靠枕抱在胸口。
影子也缩回了他的脚下，乖乖地待在灯光的边缘，像一个不说话的朋友。
他抱着靠枕，轻轻地摇，像妈妈摇他睡觉时那样。他把下巴搁在靠枕上，看着墙上的手指印。那些印子几乎看不见了，要很努力地看才能看到一点点弯弯曲曲的痕迹。
但妈妈还在那里。
他知道。
在那些快要消失的手指印里，在那面白白的墙上，在所有阳光照过又离开的地方，妈妈还在。
她会回来的。
她说了“等我回来”。
她会回来的。
吴晓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靠枕，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落地灯的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棕色，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手指的关节照成了一座座小山。
他的呼吸慢慢变慢了。不是睡着了，是在一种半睡半醒之间，像在水面上漂浮，头在水上面，身体在水下面，水和空气的界线在哪里，自己分不清楚。
在半睡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走廊里的声音，不是邻居家的声音，不是窗外的声音。是屋子里的声音——冰箱的嗡嗡声，落地灯微弱的电流声，钟表的滴答声。这些声音一直都有，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听得这么清楚。它们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最下面是冰箱的声音，最上面是钟表的声音，中间还有什么声音？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些声音像是在说话。冰箱说冷，钟表说快，灯说亮。它们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语言，在一间没有人的屋子里，对着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停地、嗡嗡嗡地、滴答滴答地说着。
吴晓把耳朵埋进靠枕里，不听它们说话了。
他只想听妈**声音。
但妈**声音，今天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