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世为人------------------------------------------。，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忽远忽近，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他能感觉到身体的重量，感觉到粗糙的麻布贴着皮肤，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和柴火的烟气。，记忆涌进来了。，是两种。、撕扯、融合。一条是他熟悉的人生——特种兵教官，三十一岁，代号“幽灵”，十七次实战任务，四十一枚击毙标记，悬崖上的那一战，坠落的失重感，以及崖底那道奇异的光芒。，零碎的，像一个看不清的梦。十七岁的少年，从小在这座山村长大，七岁就跟父亲进山学打猎，十二岁能用陷阱抓野猪，十五岁能独自猎杀狍子。父亲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猎人，三年前进山猎熊，再也没有回来。母亲眼睛差点瞎了，视力大不如以前，爷爷一夜之间白了头，哥哥顶了父亲的缺去当兵，死在北方的战场上，连尸骨都没能回来。。、受过专业训练、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次的铁血教官。一个是山野间长大、浑身匪气、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猎户。？，看见了一双眼睛。、亮亮的、**泪的眼睛。“哥！哥你醒了！哥——”，抱住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八岁的郑菲，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脏兮兮的，眼泪在灰尘里冲出两道白印子，鼻涕糊了他一脖子。。，但他的手臂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背。
“菲菲……”他听见自己说出了一个名字，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怀里这个孩子是他的妹妹。
但他的手在**这个孩子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个动作不是他学的。这个动作就在他的身体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二
接下来几天，郑飞在床上躺着养伤。
说是养伤，其实就是等身体恢复。原主的伤不轻——摔下山的擦伤、被狼咬伤的痕迹、还有几处陈旧的暗伤。但底子实在太好了，十六七岁的猎户少年，常年翻山越岭，浑身腱子肉，恢复速度快得像野兽。
身体在恢复，但脑子里的两团浆糊也在慢慢沉淀。
他开始分清楚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记忆是“他”的。
特种兵郑飞，三十一岁，记得每一把枪的射程和弹道，记得每一种野外植物的毒性和药性，记得在南美丛林里吃过的虫子是什么味道，记得在雪域高原上差点被冻掉的脚趾。
猎户少年郑飞，十七岁，记得无量山每一条山路的走向，记得野猪在哪片林子里拱食，记得狼群冬天会转移到哪个山谷，记得父亲教他的每一条狩猎口诀：走兽看脚印，飞禽听叫声，水源寻低处，巢穴找背风。
两条记忆并行不悖，像两台同时运转的引擎。
真正让他感到割裂的，不是记忆本身，而是这个世界。
他醒来第三天，终于有力气下床了。郑菲搀着他走到院子里，他看见了天空——没有电线，没有飞机云，蓝得像是被洗过一百遍。空气里没有柴油味，没有城市的热岛效应，只有泥土、草木和远处山林的清冽气息。
他看见了院子里的鸡，看见了墙角的石磨，看见了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和更远处如屏障般横亘的无量山。
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汽车。没有手机。
这个世界，没有一切他熟悉的东西。
大梁王朝。北方不断侵略的金国。
这些词从他的新记忆里浮现出来。这个朝代和他认知中的中国古代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皇帝姓梁，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个姓氏。金国也不是女真人的金国，而是北方草原上一个游牧民族建立的帝国，比他知道的任何北方民族都更凶悍、更嗜血。
郑飞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手指间粗糙的皮肤和茧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郑菲蹲在他腿边，仰着脸看他，小声问：“哥，你是不是摔傻了？”
郑飞低头看她。八岁的女孩，瘦得像只小猫，脸上还挂着刚才跑进来时蹭的灰，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汪泉水。
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才傻了。”
郑菲捂着脑门，咧嘴笑了。
三
**天，郑飞终于见到了他的爷爷。
老猎人姓郑，村里人都叫他郑老爹，但没几个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六十多岁的老人，背微微驼，但走起路来脚不沾尘，安静得像一头老狼。脸上全是皱纹，皮肤被山风和日头打磨得像老树皮，唯独一双眼睛没有被岁月磨钝，仍然亮得惊人。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郑飞靠在床上，老爷子搬了把竹椅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抽了三口，才开口说话。
“醒了就好。”老爷子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猛子在你这个年纪，被狼咬了，躺了五天就下地了，第七天就上山了。你比他差了点。”
郑飞听出来了。猛子是他那个死去的哥哥，郑猛。老爷子说这话不是嫌弃他恢复得慢，而是在告诉他——你是猛子的弟弟，你得比他强。
“爷。”郑飞开口了。这两个字叫得很自然，像是叫过一万遍。
“嗯。”
“外面怎么样了？”
老爷子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抽，吐出两个烟圈，才慢悠悠地说：“你问的是哪样？”
“战事。”
郑飞脱口而出这个词，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一个十七岁的山野猎户，不该用这个词。但老爷子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眯了眯眼，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不乐观。”老爷子说，“上个月，金国的骑兵打过了雁门关，抢了六个县。**的援军还没到，说是粮草不济。谁知道呢。”
“县城呢？”
“县城？”老爷子哼了一声，“县城里那个**县令，上个月刚给金国人送了一百头牛、五百只羊，说是‘纳贡保平安’。金国人收了牛羊，转头就把县城外头的三个村子烧了。烧了七个日夜，死了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都往山里跑了。”
郑飞沉默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记忆，是推测。金国骑兵打草谷的套路，和他认知中的古代游牧民族没有什么区别。烧杀抢掠，寸草不留。目的是把边境变成无人区，断绝中原王朝的人力物力来源，慢慢蚕食，一口一口吃掉。
“爷，咱们这儿还能撑多久？”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老爷子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咱们村在无量山脚下，山高林密，金国骑兵的马跑不进来。所以暂时还没事。但县城要是破了，溃兵和难民就会往山里涌。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郑飞懂。
溃兵比敌人更可怕。没有军纪的败兵，四处流窜，抢粮抢钱，**掳掠，什么都干得出来。金国骑兵好歹有军令约束，乱兵就是一群红了眼的恶狼。
“爷，咱们得走。”郑飞说。
老爷子抽烟的动作又停了。
他盯着郑飞看了足足五秒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他低下头，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跟你哥说了一样的话。”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猛子走之前也说过这句话。他说，‘爷，咱们得走，这地方待不住了’。我没听他的。我觉着咱们在山里待了一辈子，金国人再凶，还能进山来咬我？”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烟袋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
“猛子走了以后，我想了三年。”老爷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想明白了。他说的对。咱们得走。”
四
那天下午，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给郑飞讲了很多事。
关于这个世界的格局。关于金国的铁骑和大梁的溃败。关于附近几个州县的****——虽然老爷子用的是一个猎人的视角，说的都是“听来的消息”，但郑飞听完之后，在心里默默画出了一张地图。
金国在北边，大梁在南边。无量山在大梁的西南方向，不算最前线，但因为山多林密，成了溃兵和难民的天然收容所。也正因如此，这里迟早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关于**。大梁王朝立国已近两百年，到了后期，积弊如山。土地兼并严重，赋税繁重，流民遍野。官场上**成风，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银都有人敢贪。
郑猛就是例子。他死在北境战场，按**规矩，家里应该拿到十两银子的抚恤金。结果等了半年，只等来一张盖了官印的阵亡通知书，银子的事一个字没提。母亲托人去问，县衙的师爷说：“银子？什么银子？你家儿子当兵吃粮，**管饭管饷，死了自然有抚恤，但从没听说过有十两。”
十两银子，就这样被吞了。
郑飞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抠了一下。木屑从指缝间落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指节粗大，青筋凸起。
这是一双猎人的手。但也是一双杀过人的手。
“爷。”郑飞说。
“嗯。”
“你说金国和大梁打了几十年了，谁也灭不了谁。但金国人越来越强，大梁越来越弱。再这么耗下去，大梁迟早要亡。”
老爷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你爹当年说过的话。”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发紧，“一字不差。”
郑飞没有接话。他不能说“这是我自己的判断”，因为他现在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猎户，不该有这种判断力。他只能沉默。
老爷子没有追问。他只是又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很久，才开口。
“飞儿，你跟猛子不一样。猛子像你爹，血热，脑子一热就往外冲。你不一样，你像你爷爷我。”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你心里有数。”
五
又过了三天，郑飞彻底能下地了。
他站在院子里，试着活动了一下全身的关节。肩、肘、腕、髋、膝、踝，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在给这台“机器”做开机自检。
身体底子极好。常年打猎让原主拥有远超常人的体能和敏捷度。心率比普通人慢，肺活量比普通**，四肢修长，核心力量足。郑飞在心中默默评估——如果满分一百，原主的身体底子能打八十五分。再经过系统的训练和调养，恢复到巅峰特种兵的体能水平，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他没有时间慢慢恢复。
因为他要走了。
他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路线。无量山脉纵横数百里，人迹罕至，山高林密，翻过主峰就是另一片天地。如果往深山里走，找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谷，搭屋垦荒，完全可以避开外面的战乱。
但爷爷说得对，光躲不是办法。金国人的胃口越来越大，大梁的溃败也越来越快。等北方的防线彻底崩溃，铁骑南下，这方圆千里之内，没有任何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要么建立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安全的避难所，要么被乱世的洪流吞噬。
没有第三条路。
远处传来脚步声。郑菲端着一碗热汤，踩着歪歪扭扭的步子从灶房跑出来，汤洒了一路，烫得她直甩手，但还是稳稳当当地把碗捧到了郑飞面前。
“哥，娘给你熬的鸡汤，你赶紧喝，我偷偷给你多加了一块姜。”
郑飞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泛着油光的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和一个大大的姜块。热气扑在脸上，温暖而辛辣。
他喝了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郑菲蹲在旁边仰着脸看他，等他喝完了，才小声说：“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郑飞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
“爷爷说的。”郑菲的声音越来越小，“爷爷说，哥醒过来之后就不一样了。说哥早晚要走的。”
郑飞放下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了想，伸手揉了揉郑菲的头发。
“哥不走。”他说，“哥要带你们一起走。”
郑菲仰着脸，眼睛里倒映着从树隙间漏下的光。
“去哪？”
郑飞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连绵起伏的无量山。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山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脊上，一只鹰盘旋着，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云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