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书名:糖葫芦签子  |  作者:温屿  |  更新:2026-04-27



阿丑来了两年,我十岁,他大约八岁。

他自己也说不准生辰。

那年秋天,父亲被御史**。

罪名是**军饷。

**的奏折写得极详尽,每一笔账目,每一个日期,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父亲在书房摔了茶盏。

"我清清白白做了二十年官,从没动过军饷一分一厘!"

哥哥陪他去见了几位同僚,想找人说话,没人愿意见。

门房传话:大人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一家说风寒,两家说风寒,五家都说风寒。

京城的风寒传染得真快。

父亲写折子自辩,递上去石沉大海。

我在后院陪阿丑读书,他翻《论语》翻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那一页,忽然问我。

"姐姐,如果一个人骗了你很久,你会怎么办?"

"什么意思?"

"就是他一直装成另一个人。"

"那得看他为什么骗我。"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

我当时以为他在讨论课文。

父亲的案子拖了三个月,最后定了罪:**军饷十二万两,革职查办,限期追缴。

十二万两。

我们家全部家当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父亲被押进大牢那天,阿丑跪在门口送他。

父亲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我记得父亲的表情。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验证了的恐惧。

他看着阿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再说"眼神不正"那句话。

但他没有。

他说的是:"昭昭,护好你哥。"

他为什么不说"护好你自己"?

他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了七年。

到我站在河里仰头看阿丑的时候,答案才砸下来。

父亲认出了他。

也许不是认出了他是谁,但认出了他身上带着的东西。

仇恨。

一个流浪了不知多少年的孩子,身上该有怯懦、麻木、畏缩。

但阿丑没有。

他乖巧的皮囊底下,有一根绷紧的弦。

那根弦在等。

等我们落到最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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