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许告诉别人------------------------------------------，沈迟比平时到校更早。，教学楼里几乎还是空的。走廊上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一场无声的追逐。，把书包放在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课本。他站在原地，看着旁边那张空着的课桌——陆见森的椅子还塞在桌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然后移开目光，坐下了。，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眼睛扫过一行行单词，但那些字母像失去了意义，只是一个个黑色的符号从他眼前飘过，一个都没能进入他的脑子。。，想自己为什么会把手机号码告诉姜念——不对，他没有告诉姜念，是上学期姜念组织班级聚会的时候，拉了一个群，所有人都能看到彼此的手机号。他从来没有主动给任何人发过消息，那个群也一直处于免打扰状态。，他翻遍了群成员列表，找到了陆见森的头像，点进去，在输入框里打了很多遍，**很多遍，最后才发出那一条。。。“今天的事，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在说“我有秘密，而且我很在乎你会不会说出去”。他把自己暴露了。用这简单几个字组成的一句话，亲口告诉陆见森：我在乎你怎么看我，我在乎你会不会伤害我，我在乎——你。。“晚安。”？。这个词太亲密了，像是一种许可，许可对方进入自己的夜晚，许可对方在自己的梦境边缘徘徊。
可是他说了。
而且陆见森也回了“晚安”。
沈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他把课本翻到第一页，决定从头开始背单词。他需要一个东西来占据自己的大脑，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有容身之地。
“a*andon，放弃，遗弃……”
他小声念着，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
“a*andon，a*andon……”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说笑声由远及近，像一波即将拍上岸的浪。
沈迟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教室门被推开，几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进来，看到沈迟已经坐在位置上，声音不约而同地压低了一些。她们走到自己的座位，放好书包，开始聊天。
沈迟低下头，让自己看起来正在专注地看书。
他的余光一直盯着门口。
七点三十五分。
陆见森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校服外套拿在手里，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打理得整整齐齐，额前有几缕碎发翘着，像是起床晚了来不及收拾。但他的精神看起来很好，眼睛里有光，嘴角挂着一贯的、懒洋洋的笑。
他走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扫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沈迟正在低头看书，侧脸被晨光照得发亮，睫毛低垂，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平静、波澜不惊。
陆见森在心里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昨晚收到那条消息，他可能真的会相信沈迟对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和往常一样随意，但坐下之后，他没有立刻拿出课本，而是侧头看了沈迟一眼。
“早啊，第一名。”
沈迟没有抬头。“早。”
就一个字。
陆见森等了等，确认沈迟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也不着急。他从书包里翻出物理作业——昨天老周布置的，一共六道大题——放在桌上，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书桌之间的缝隙处。
不是纸条。
是一盒牛奶。
不是普通的盒装牛奶，是那种需要插吸管的、冷藏柜里的鲜牛奶。盒子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看得出是从学校小卖部的冰柜里刚拿出来的。
沈迟的余光扫到了那盒牛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给你的。”陆见森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迟终于抬起头，看着那盒牛奶，又看着陆见森。
“为什么？”
“早上喝牛奶对身体好。”陆见森眨眨眼，“你看你那么瘦，风一吹就要倒了。万一你生病了，谁来跟我争第一名？”
沈迟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那盒牛**了回去。
“不用。”
陆见森没有接。那盒牛奶被推到两人课桌中间的分界线上，摇摇晃晃地停在边缘，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犹豫的人。
“沈迟。”陆见森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盒牛奶。你不喝的话它就浪费了，浪费食物不好，对吧？”
沈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再推。
他把牛奶拿起来，放在自己桌角。没有插吸管，没有喝，只是放在那里。
但陆见森注意到，沈迟把它放得很稳，特意避开了课本堆叠的边缘，不会轻易被碰倒。
陆见森笑了，收回目光，翻开物理作业，开始写题。
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但讲课很有深度，喜欢在课上讲一些课本之外的东西。她常说的一句话是：“语文不是教你做题，是教你做人。”
今天她讲的是《边城》。讲沈从文，讲湘西，讲翠翠和傩送之间那种朦胧的、没有说出口的感情。
“翠翠站在渡口，看着傩送的船越走越远。她没有喊他，他也没有回头。”刘老师念课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有些感情，一辈子都没有说出口。但它一直都在那里，像那条河一样，静静地流。”
教室里很安静。
陆见森听着听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旁边。
沈迟在记笔记。他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但陆见森注意到，他在“朦胧”这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笔尖停留了很久。
他也在想什么吗？
还是只是陆见森想多了？
中午午休。
沈迟又拿出了那个透明的塑料饭盒，里面是米饭和今天做的菜——青椒炒肉丝，还有一个煎蛋。他打开盖子，食物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陆见森今天又没有去食堂。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食堂买回来的炒饭，用一次性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两个人又开始了那种安静的、默契的共处。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
沈迟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看着饭盒里的煎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筷子把煎蛋夹起来，放在了饭盒盖子上。
“你要吗？”他问。
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见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沈迟没有重复。他把饭盒盖子往陆见森的方向推了推，上面那个煎蛋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陆见森看着那个煎蛋，又看着沈迟。
沈迟没有看他，低着头在吃米饭，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陆见森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甜又暖，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用一次性勺子舀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迟没有说话，但他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在等陆见森说下一句话吗？
还是在回味那句“好吃”？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迟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他把课本和笔记本迅速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就要走。
“沈迟。”陆见森叫住他。
沈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还去天台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迟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见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防备，有警惕，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打碎的冰面上露出的、微微荡漾的水。
“我说过，不许告诉别人。”沈迟的声音很低，“你发过誓的。”
“我记得。”陆见森站起来，和他平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问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能去听吗？”
沈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不说话，就坐在旁边。”陆见森补充道，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你弹你的，当我不存在就行。”
沈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见森以为他会拒绝，然后转身走掉。
但沈迟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说了一句：“随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但不像是在逃，像是在赶时间。
陆见森站在原地，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随你。”
不是“不行”，不是“别跟着我”，不是“离我远点”。
是“随你”。
陆见森笑了。
他把书包甩上肩，跟在沈迟后面，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跟得太近，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沈迟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上了楼梯。
四楼。
五楼。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还是虚掩着。沈迟推开它，走了出去。
陆见森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沈迟的“随你”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但他就是忍不住——他想听沈迟弹吉他，想再看一次那个在夕阳下抱着吉他的少年，想离那个人的世界更近一点。
他推开门，走进天台。
沈迟已经坐在了那张旧课桌上，吉他从琴包里拿了出来，抱在怀里。他没有弹，而是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着，发出一两个零散的单音，像是在调音，又像是在犹豫。
陆见森没有走近。他在离沈迟大约三米远的地方，靠着护栏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他遵守自己的承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夕阳还是和昨天一样，把整个天台染成了金红色。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操场上草地的味道和城市傍晚特有的那种烟火气。
沈迟的手指终于动了。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陆见森闭上了眼睛。
那首曲子他昨天听过一遍，今天再听，发现了一些昨天没注意到的细节。旋律里有几个地方会突然变慢，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又加速，像是在追赶什么。还有一些很低沉的音符，像是叹息，沉到心底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沈迟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写出来的。
但他觉得，这首曲子里藏着一个人。
藏着那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自己做饭的人，那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吃午餐的人，那个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的人。
那个人的心里，有一条河。
河里有很多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琴声停了。
沈迟的手指离开了琴弦，但还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最后一个音符的回响完全消散。
天台安静了下来。
“好听吗？”沈迟忽然问。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天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见森睁开眼睛，看着沈迟的背影。
“好听。”他说，声音有些哑，“特别好听。”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吉他放回琴包里，拉好拉链。
“我要走了。”他说。
他跳下旧课桌，抱起琴包，朝门口走去。
经过陆见森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陆见森抬起头，看着逆光中的沈迟。夕阳在沈迟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陆见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低头的姿势，和肩膀上琴包带子滑落的弧度。
“明天……”沈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你还来吗？”
陆见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希望我来吗？”他反问。
沈迟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脚步比昨天慢了很多。
陆见森坐在原地，看着沈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上书包，走下天台。
走到四楼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沈迟发来的消息。
"明天带你的作业本来。你的英语作业，我帮你看看。"
陆见森盯着那行字，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有人从楼上下来，撞了他一下，说了声“对不起”，他都没反应。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行字在反复播放——
“我帮你看看。”
沈迟要帮他看英语作业。
沈迟要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沈迟在找借口，让明天快点来。
陆见森把手机按在胸口，仰起头看着楼梯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沈迟。”他轻声说。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楼梯间里没有人回答他。
但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又一条消息，还是沈迟发的。
"还有，以后别说“你笑起来很好看”这种话。不习惯。"
陆见森盯着“不习惯”那三个字，忽然读懂了它的潜台词。
不习惯 =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 我听了会心跳加速 = 我不希望你停下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下楼。
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要回家。
他要做英语作业。
他要做得一塌糊涂，这样沈迟才有更多的内容可以帮他看。
这样明天在天台上，他就可以和沈迟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哪怕只是听沈迟说“这个语法错了，改”。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校门口，夕阳把最后一道光收进了地平线。
陆见森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装着那枚淡蓝色的拨片，心里装着一个弹吉他的少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沈迟正远远地走在他走过的路上。
沈迟看着陆见森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放慢了脚步，让那个背影在自己视线里多停留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刚才发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借口。
第二条也是借口。
第一条是为了明天能见到他。
第二条是为了让他继续说那些让自己心跳加速的话。
沈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斜长。
“陆见森。”他对着空气说。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同样的问句，不同的主语。
一个在问对方，一个在问自己。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秘密的人。
他们都以为对方什么都不知道。
路灯亮起来了。
两个人的影子朝着同一个方向，被拉得很长很长。
但他们的方向，正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