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颗水果糖，她揣着没舍得吃------------------------------------------。，抽屉拉开又推进去，箱盖掀起来扑出一股旧布料的味道。户口本，照片，介绍信，一样样翻出来摆在桌上，数一遍，再数一遍，嘴里的话没停。林丹丹坐在炕沿上，两只脚一下一下踢着炕沿，盯着地面，听**数。"妈，我真得去吗。"："说这个干什么，都定好了的事。""那我不梳头发去。""你敢。""我就不梳。"，回头瞪她："你再说一声试试？"，没敢再接，慢吞吞挪到墙角那块小镜子前去。，把头发拢了一下，又抓乱，又拢。一根碎毛怎么都不服帖，她捋了三四次，越捋越烦，最后干脆把梳子往桌上一搁。，靠着门框，背对着屋里，一口一口，不进来也不走，偶尔看一眼外头的街。林丹丹从屋里往外看，看见她爸的背影，肩膀耷着，不像平时那么直，她想了想，又把眼神收回来了。，放下筷子，难得认真开了口："妹，王团长这个人，我跟他三年了，手底下当**，人品这一块，我保证。"。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踝，当初磨破的地方结了痂，痂也掉了，还留着一道浅印子，不仔细找看不出来。她哥说王团长人品好，她爸一声没说，**只顾着找材料，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意不愿意。"哎，这张！"林母忽然举起一张旧照片，往她这边晃，"就用这张！"，一眼认出来是初中的，两根麻花辫，嫩生生的，她从炕上弹起来，一把把照片抢了："这张不行，绝对不行。"
"怎么不行，好看的——"
"以前的不算。"林丹丹把那张照片翻面压到枕头底下，重新翻出另一张。
她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把两边耳后那几根碎发捋到耳后，又捋下来，又捋上去。**在后头催了一声，她又磨蹭了一小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把镜子背过去，拿上材料出了门。
王浩宇在门外等着。
军装，风纪**严，手背着，站得直。看见她出来，点了下头，转身往前走。
林丹丹跟在后头，脚还是有点疼，她今天换了一双旧布鞋，比那双皮鞋好走一点，但昨天那个水泡还没好透，走一步就压一下。
走了一段，她开口："王浩宇。"
"嗯。"
"我饿。"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早上没吃？"
"吃了半碗稀饭。"
"嗯。"
他没多说，继续往前走。
林丹丹又跟了几步，见他没反应，忍不住再小声：
"我真饿。"
王浩宇没接。
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卖馍的老**坐着一个小矮凳，面前一个竹筐，盖着布。王浩宇停下，往筐里看了一眼，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两分钱，买了两个烧饼。
一个塞给林丹丹。
"拿着，慢点吃。"
林丹丹接过来，烧饼是温的，皮上撒着芝麻。她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混着面香出来，咬着咬着心里那口憋着的气松了一下。
"你不吃？"她看那个他手里还拿着的。
"你的。"
"两个都是我的？"
"嗯。"
林丹丹低头又咬了一口，没说话。
民政所在前头快到了。
林丹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她看见那个门，门口几个人进进出出，她脚步就更慢，最后干脆在路边一块石墩上坐下来。
"我不进去。"
王浩宇站住，没说话。
"我今儿就不想领。"
他还是没说话。
林丹丹低着头，把那个没吃完的烧饼放在腿上，捏着边边慢慢撕："你让我再坐一会儿。"
"嗯。"
他就站在她前头两步远的地方，手背着，不催也不劝，像是在等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
林丹丹把那口烧饼咽了，抬头偷偷看他，他侧脸线条还是硬的，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别的。她等了一会儿，见他真不催，反而不好意思再坐了。
"那你再让我坐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
"嗯。"
"就一会儿。"
"嗯。"
她把烧饼边上那圈皮慢慢撕完了，剩下里头软的那块。她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最后把剩下那块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走吧。"
他"嗯"了一声，往前走。
林丹丹跟在后头，嘴里还有烧饼芝麻的香，脚后跟那块又咬了她一下，她假装没感觉，一步一步跟着。
民政所里人不少，他们到的时候前头还排着两对。
林丹丹跟在王浩宇后头站进队伍里，两手攥着那叠材料，纸边都捏皱了她也没注意。旁边是王浩宇，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手背着，站得直，跟平时一模一样。
队伍慢慢往前挪，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句："哟，新娘子，来领证呐。"
林丹丹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猝不及防的烫，自己都来不及反应，已经上来了。她低下头，把目光落在窗口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下去。
王浩宇没看她，把材料一样样往进递，户口本，照片，介绍信，稳，不急，工作人员翻，他等着，偶尔答一句话，声音不高。
章记压下去，一声实心的响，清脆，在那个窗口里头的小屋子里回了一下。林丹丹在旁边站着，听见了，心里跟着抖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落了地，再拿不回来了。
红本本从窗口推出来。
她迟了两秒，才伸手接过来，翻开，两张照片贴在一起，她的和他的。他那张应该是部队档案里调来的，表情还是那样，板着，不笑。她的那张是今天早上重新找的，头发拢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出门前在镜子前磨蹭那么久，有点可笑。
林丹丹把本子合上，低着头转过身。她不知道该把这个红本本放兜里还是拿着，最后就这么攥着，跟他往门外走。
外头台阶上日头大，晒得人眼睛睁不开。她走**阶，脚踩到地面，眼泪掉下来一颗，她仰了仰头，把后面的逼回去了。他在旁边，她不想让他看见。
台阶走到底，他停了。
她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从军装胸口那个小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水果糖，红色玻璃纸，往她手边递过来。
"给你，"他说，"拿着。"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抬头看他，他已经把手背到身后，往前走了。她站在台阶下，低头看那颗糖，包装纸被太阳一照，透出来一点亮，把她手心也照暖了一块。
"嗯，走了。"他在前头，没回头。
她跟上去了。
一路没说话。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拆。她想说谢谢，走了没多远就想说，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再走一段，又想，又张嘴，又没说出来。谢什么，谢一颗糖，说出口好像很奇怪。况且他也没问她觉得怎么样，没问她高不高兴，就这么往前走，手背着，等她跟上来就走，她落后了他就慢一点。
他走路，手背着，步子不快，等她。
路过供销社门口，有人往他们这边看了两眼，林丹丹低着头，跟着走。
到林家门口，林母已经守在院门边了，一眼看见林丹丹就冲过来，拉着她往里走，话说了一串，顺利不顺利，手续都全了吗，**在屋里等着呢——林丹丹被拉着，脚刚迈进院门，回了头。
王浩宇还站在门外那里。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走到街角，拐过去，没了。林母在旁边还在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进屋，她把那颗糖放到桌上，没拆，就放在那儿。
林国栋从旁边路过，往桌上扫了一眼，再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拿了件衣服出去了，什么也没说。
林丹丹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那颗糖，还是红色玻璃纸，皱了一点，是她一路攥的。
她把结婚证从衣兜里拿出来，放在糖旁边，靠在一起。红本本，红玻璃纸，都是红的。
她坐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那颗糖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拆开一点点玻璃纸，咬了一小口。
甜的。是那种水果味的甜，凉一点，化在舌头上，很细的一道香。
她把剩下那大半颗重新包好，把纸折整齐，又放到桌上。
窗外的光慢慢斜进来，照到桌上，她就那么坐着，直到外头林父进来叫她吃饭，她才站起来，把那颗糖和那本证，一起放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