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猫有九命之守  |  作者:凤拾一  |  更新:2026-04-28
父亲------------------------------------------,念祖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很长时间。。湖面像一块黑色的绸缎,被风吹出细密的褶皱,博雅塔的倒影在里面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路灯沿着湖岸亮了一圈,橘**的光在水边晕开,像有人在水面下点了一盏盏灯。,屏幕的光已经灭了,周远的声音也消失了,但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别的人也看到了那些画面,也听到了那些声音,也感觉到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别的人也站在某个地方的某条长椅上,握着手机,听周远说同样的话。。不是安慰,因为别人的存在并不能证明他没有疯——也许所有那些人也都疯了,只是疯的方式和他一样。但也不是恐惧,因为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样,那他是异类;如果有别人也这样,那他是……一个群体的一部分。。也许叫“不再孤独”。。林薇发来消息:“周老师联系你了吗?”:“联系了。他明天来北京。”:“太好了。你今晚怎么安排?回出租屋?”,犹豫了几秒,然后打了三个字:“我回去。需要我陪你吗?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好。有事随时打电话。不管多晚。”,站起来,沿着湖边往北门走。晚上的校园比白**静得多,只有偶尔几个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过图书馆的时候,看到二楼阅览室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白色的光,有人在里面熬夜看书。他走过文史楼的时候,看到三楼陈教授办公室的灯也亮着,老头儿又在加班。
他走出北门,穿过天桥,走进那个老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两盏也不太灵光,他走一步灯才亮,走过了灯又灭了,身后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追着他的脚跟。他加快脚步,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灯泡烧了,昨天就烧了,他忘了买新的。他站在门口,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一小片地面,能看到地板上的灰尘和他早上离开时留下的脚印。
那扇门靠在对面墙上,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黑色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关上门。
没有开灯。他不需要灯。他走到床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就这么坐着,在黑暗中,面对着那扇他看不见但知道就在那里的门。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在等那些画面涌来,也许在等那个声音响起,也许在等那只猫从黑暗中走出来,用金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再叫一声“念祖”。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水**的水流声、楼上人家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窗外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一切都是正常的、日常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
他躺下来,把书包当枕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白天他能看到那条裂缝,晚上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那扇门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记忆都在那里——看不见,但真实存在。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那些画面没有来。那些声音也没有来。他的意识像一片空旷的平原,没有风,没有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死寂的空。
他在那种诡异的空寂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祖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书包还在脑袋下面,脖子僵得像一块木板。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线。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十七分。周远的航班十点半到首都机场,他从学校过去要一个小时,时间还够。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他看到了那扇门——在晨光里,门板的颜色比晚上浅了一些,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色,木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老人的皮肤上的皱纹。门槛上的六个字清晰可见,龙、门、山、困、虎、守,那个“守”字不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人。
那些白毛没有长出来。那道裂缝也没有变大。一切都停在昨天的状态,像是在等他做出某个决定。
念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去卫生间洗漱。他洗脸的时候特意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袋还在,嘴唇的干裂也在。瞳孔深处那丝金绿色比昨天又扩散了一点,现在已经不是一丝了,而是一小圈,像瞳孔外面套了一个浅金色的环。
他盯着那个环看了五秒钟,然后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眼睛。
洗漱完,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把那撮白毛从书包里拿出来,装进口袋,又把王静在催眠记录上画的那只猫的复印件也装进了口袋——他昨天在图书馆的时候复印了一份,原稿还夹在那本书里。然后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板安安静静地靠在墙上,铜铺首在晨光里泛着绿色的光,像两只半闭的眼睛。
“我出去一趟。”他对那扇门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在跟一扇门说话。
但他没有收回那句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关好,锁上。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到达层。
念祖站在接机口,看着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周远乘坐的CA1856航班从上海虹桥飞来,预计十点二十三分到达,比计划提前了七分钟。他看了看手机,十点十五分,还早。
接机口的人很多,有举着牌子的旅行社导游,有抱着鲜花的年轻男女,有牵着孩子的老人。念祖站在人群后面,靠着柱子,把那本夹着白毛的书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夹着白毛的那一页。
白毛还在。银白色的,在航站楼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把书合上,塞回书包,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朝他走来。
男**约四十五六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型瘦长,颧骨突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是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但依然保持好奇心的那种亮。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肩上背着一个电脑包,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很稳。他走到念祖面前,停下来,看了念祖两秒钟,然后伸出手。
“陈念祖?我是周远。”
念祖握住了他的手。周远的手很干,很暖,握手的力度很实在,不像王静那种精确计算过的力度,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假思索的力度——就像他真的想握住你的手,而不是在完成一个社交动作。
“周老师好。”念祖说。
周远松开手,上下打量了念祖一遍,目光不锐利,但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他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念祖没想到的话:“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我研一。”
“我知道。林薇跟我说了。”周远笑了笑,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走吧,先找个地方坐。我请你喝咖啡。”
他们在航站楼里找了一家咖啡店,在角落里坐下来。周远点了一杯美式,念祖点了一杯热牛奶——他不敢喝咖啡,怕晚上又睡不着。
周远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没有喝,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纸。念祖瞥了一眼,看到上面有表格、有文字、还有几张照片。
“我先跟你说一下我的**。”周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本科念的是心理学,硕士和博士念的是神经科学,博士后做的是认知神经影像。我在中科院心理研究所工作了十五年,前十年做的是标准的认知神经科学研究——记忆、注意、决策,这些东西。最近五年,我开始关注一个比较……边缘的领域。”
“超个人心理学?”念祖说。
周远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林薇跟你说的?”
“她给过我你的论文摘要。”
“那篇论文写得很谨慎。”周远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在这个领域,不谨慎不行。你研究的东西一旦被贴上‘***’的标签,你的学术生涯就结束了。所以我花了三年时间收集案例,又花了一年时间写那篇论文,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确保没有任何漏洞可以被挑出来。”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念祖的眼睛,目光变得更深了一些。
“陈念祖,我不跟你绕弯子。我研究跨生命记忆——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前世记忆’——已经有五年了。我接触过十七个案例,分布在中国、**、英国、印度和巴西。这十七个人,来自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年龄段、不同的教育水平,但他们的描述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
“细节的精确性。”周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念祖面前。纸上打印着一张照片——一座古城的黑白照片,城墙很高,城门很大,城门洞里有人牵着骆驼走过。
“这是敦煌莫高窟藏经洞里出土的一幅唐代壁画残片,现存于大英博物馆。画的是公元七世纪的敦煌城门。”周远又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手绘的素描,画的也是一座城门,结构和壁画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角度不同。
“这个素描是一个八岁的中国男孩画的。他从来没有去过敦煌,从来没有见过这幅壁画,但他的‘记忆’里有一座城市,城门的结构和这幅壁画完全一致——注意,完全一致。不是相似,不是接近,而是精确到城门门钉的排列方式都一模一样。”
念祖看着那两幅图,心跳开始加快。
“这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周远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张素描收回去,放回文件夹里。“后来他长大了,那些记忆慢慢消失了。十三岁以后,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现在他三十多岁,是个工程师,结了婚,有两个孩子,过着完全正常的生活。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梦,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你是说……我也会这样?”
“我不知道。”周远看着他,“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有些人那些记忆会慢慢淡去,像潮水退潮;有些人那些记忆会越来越强,像洪水泛滥;还有些人……那些记忆会变成他们的一部分,不是记忆,而是知识,是他们认识世界的方式。”
念祖沉默了。
周远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陈念祖,我想给你做一个系统的访谈。不是催眠——我不做催眠,因为催眠获得的信息在法律上和学术上都不可靠。我做的是清醒访谈,你完全清醒,你告诉我你‘记得’什么,我录音,然后我们回去分析。你愿意吗?”
念祖点了点头。
“好。但我有一个要求。”周远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在访谈开始之前,你先给你父亲打个电话。”
念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根据我的经验,跨生命记忆往往有家族性。”周远说,“不是遗传——我不认为记忆可以通过基因传递。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种‘共鸣’。如果一个人有这种记忆,他的直系亲属中往往也有人有类似的经验,或者至少知道一些相关的信息。”
念祖想到了父亲昨天晚上在电话里的反应。那通电话很短,短到只有几句话——“你太爷爷叫赵念祖”,“赵家曾经有一只猫叫守”,“守等了他两千年”,“那扇门,你留着,别卖了”。
父亲知道什么。
父亲一直都知道什么。
“我去打电话。”念祖站起来。
他走出咖啡店,走到航站楼大厅的一个角落,那里人少一些,安静一些。他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手指在“呼叫”键上方悬了很久。
上一次打电话是昨天。昨天父亲说了那些话之后就挂了,他再打过去,关机。他后来又打了几次,一直关机。他以为父亲只是不想接,或者手机没电了。但现在他回想起来,父亲关机的时间点太巧了——就在他说了“那扇门,你留着”之后,立刻就关机了。
像是故意不让他追问。
念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呼叫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祖儿。”父亲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缓慢,带着湖南乡音,听起来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坚硬。
“爸。”念祖说,“我有事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父亲又在点烟。父亲戒烟八年了,但从昨天开始,他又开始抽了。
“问吧。”父亲说,吐烟的声音很轻,但念祖听到了。
“太爷爷叫赵念祖,对吗?”
“对。”
“赵家有一只猫,叫守,黑白花的,对吗?”
“对。”
“那只猫等了他一辈子。太爷爷说,守等了他两千年。对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念祖能听到父亲在抽烟,一口接一口,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在电话线里传过来,像一只小虫子在啃噬什么东西。
“对。”父亲终于说。
念祖握紧了手机。“爸,那只猫……是不是还活着?”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念祖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计时器在跳,一秒,两秒,三秒。
“祖儿,”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念祖要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你听我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你回来,我当面告诉你。”
“我现在就要知道。”
“不行。”
“为什么?”
父亲又沉默了。这次沉默里没有烟丝燃烧的声音,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沉,像是在压抑什么东西。
“祖儿,”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已经看到了?”
念祖的心跳漏了一拍。“看到什么?”
“那些东西。杏坛。沙漠。竹林。那只猫。”父亲每说一个词,声音就低一分,说到“猫”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音了。
念祖的手开始发抖。他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爸,你怎么知道这些?”
父亲没有回答。
“爸!”念祖的声音提高了,周围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杏坛?你怎么知道沙漠和竹林?你怎么知道那只猫?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你从来没有——”
“因为我见过。”父亲打断了他。
念祖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见过什么?”
“那只猫。”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会再有情绪波动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见过。你太爷爷死的那天晚上,它来了。黑白花的,金绿色的眼睛,蹲在门槛上,看着我。我叫它,它不理我。我伸手去摸,它走了。沿着村里的路一直走,走到田埂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消失了。”
念祖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太爷爷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父亲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守会回来的。等它回来的时候,念祖就知道了。’”
念祖。
他的名字。
太爷爷的名字。
那只猫的名字。
三个名字,一个意思——念着祖先,守着来路。
“爸,那扇门呢?”念祖问,“那扇门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叹出去。
“那扇门是你太爷爷留下的。”父亲说,“他年轻的时候从曲阜带过来的。他死之前跟我说,这扇门不能卖,不能拆,不能改。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扇门。到时候,把门给他。”
“给谁?”
“他没说。他只说——‘来的人会知道的。’”
念祖闭上了眼睛。他靠在墙上,航站楼的空调风吹在他脸上,冷的,但他额头在出汗。脑子里的信息太多了,多到处理不过来——太爷爷叫赵念祖,赵家有一只猫叫守,那扇门是太爷爷从曲阜带来的,父亲也见过那只猫,太爷爷死的那天晚上猫来了,太爷爷说“守会回来的”,父亲说“来的人会知道的”——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纠缠在一起,他找不到线头。
“爸,”他睁开眼睛,“那个人是我吗?我是那个‘来的人’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父亲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那扇门,你留着。别卖了。那是赵家的根。”
电话挂了。
念祖看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暗下去,屏幕变成黑色。他再打过去,关机。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站在航站楼的角落里,手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两分钟。来来往往的旅客从他身边走过,拖着行李箱,推着行李车,有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有人打电话,有人吵架,有人笑,有人哭。所有的声音像一条河流,从他身边流过,但流不进他的耳朵。
他回到咖啡店的时候,周远已经喝完了一杯美式,正在喝第二杯。看到念祖的表情,周远放下了杯子。
“你父亲说什么了?”周远问。
念祖坐下来,把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他说,我太爷爷叫赵念祖。”念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事,更像是在念一段资料,“赵家有一只猫,叫守,黑白花的,金绿色的眼睛。我太爷爷说,守等了他两千年。我父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见过那只猫——在我太爷爷死的那天晚上。”
周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惊讶的、意外的亮,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亮,像是他一直在等某句话,而这句话终于被说出来了。
“那扇门呢?”周远问,“你父亲有没有说那扇门的事?”
“他说那扇门是我太爷爷从曲阜带来的。不能卖,不能拆,不能改。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扇门,到时候把门给他。”念祖抬起头,看着周远,“他说,来的人会知道的。”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念祖面前。纸上打印着一张照片——一扇门的照片。黑白色的,很旧,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拍的。门板靠在墙上,两扇并在一起,铜铺首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门槛上刻着字,但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但念祖认出了那扇门。
不需要看清那些字,不需要看到门板的纹理,不需要看到铜铺首的细节。他认出了那扇门,就像你看到自己卧室的门不会认错一样——那不是“辨认”,那是“知道”。
“这是我在一个老教授的档案里找到的照片。”周远说,“拍摄于1962年,地点是湖南湘西一个叫赵家坳的村子。拍照片的人是一个人类学调查队的队员,他在调查报告中提到这扇门,说‘赵姓农户家中存有一扇古门,门板木质不明,门槛刻六字,其中有‘守’字,当地人称其为‘守门’。据户主赵某某称,此门为其祖父从山东曲阜带回,已传四代。’”
念祖的手指摸着照片上那扇门的轮廓,触感是光滑的纸面,但他能感觉到木头——那种温润的、坚硬的、不像木头更像石头的触感。
“我父亲说,我太爷爷从曲阜带回来的。”念祖说,“赵家坳……那是我老家吗?我从来没听我父亲提过这个地方。”
“你父亲离开老家很多年了?”周远问。
“二十多年。我小时候在湖南长大,但我家不在赵家坳,在另一个县。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赵家坳这个地方。”
周远点了点头,把那照片收回去,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次不是照片,而是一封信的复印件。信纸已经泛黄了,字是用毛笔写的,竖排,从右到左。念祖扫了一眼,看到开头写着“守之吾儿”——守之,吾儿。
“这封信是你太爷爷写的。”周远说,“1962年,写给他在外地的儿子,也就是你的爷爷。信里提到了那扇门,提到了那只猫,还提到了一个名字。”
念祖接过那张复印件,手在发抖。信的字迹很工整,是那种练过很多年毛笔字的人才写得出的字,笔画遒劲,结构严谨,和他在催眠记录上画的那只猫旁边的“守之,杏坛”四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读了下去。
“守之吾儿:
见字如面。为父近日身体尚可,勿念。家中一切安好,唯门前杏树今年花开甚少,不知何故。
你问起那扇门的事,为父思虑再三,决定告知于你。此门乃为父年轻时自山东曲阜携归,门板为千年古木,门槛所刻六字,为‘龙门山困虎守’。其中‘守’字,非为刻字,乃门中所生。为父亦不知其故。
赵家世代养猫,黑白花色,皆名‘守’。你曾祖父言,此猫非赵家所养,乃自來。每代赵家嫡子出生,猫自来;每代赵家嫡子去世,猫自去。你曾祖父临终前,猫来,卧于床前,三日不去。你曾祖父去后,猫亦去。
为父少时,亦曾见此猫。彼时不懂,及至中年,方知此猫非寻常之物。你曾祖父言,此猫等赵家已两千年。等什么人,为何而等,你曾祖父未言,为父亦不知。
唯有一事,为父须告知于你——赵家之名,‘念祖’二字,非为念祖先,乃为念‘守’。你曾祖父言,‘守’者,守门者也。门在,守在;门去,守亦去。
故那扇门,万万不可卖,不可拆,不可改。门在,赵家的根在。
你问为父,那猫现在何处。为父不知。但为父知道,它会回来。等它回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父字
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二”
念祖看完信,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心跳慢下来。但心跳不仅没有慢,反而越来越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封信,”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从哪里得到的?”
“****遗物。”周远的声音很轻,“你爷爷去世的时候,你父亲不在身边。你爷爷把一些东西托付给了当地的一个老朋友,那个老朋友后来又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当地的文化站。我是在做田野调查的时候,在文化站的档案室里发现的。”
念祖抬起头,看着周远。
“您知道我父亲在哪吗?”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念祖,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念祖的心跳又加快了一档。
“你父亲不是‘不在身边’。”周远说,“你爷爷去世的时候,你父亲在监狱里。”
念祖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
“你父亲陈守拙,1983年因‘投机倒把罪’被判刑七年。他出狱后去了广东,后来回到湖南,结了婚,生了你。你爷爷死的时候,他还在服刑,没能回去。”
念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父亲。那个沉默的、寡言的、从来不提过去的父亲。那个在电话里点了烟、说了几句就挂断的父亲。那个告诉他“那扇门是赵家的根”的父亲。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坐过牢。从来不知道爷爷去世的时候父亲不在身边。从来不知道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档案里记录的东西。
他只知道父亲叫陈守拙,在湖南老家的县城里开了一家小杂货店,每天早起开门,晚上关门,偶尔和邻居下下象棋,偶尔喝点小酒,偶尔在电话里跟他说“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周老师,”念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父亲为什么叫陈守拙?赵家不是姓赵吗?为什么改姓陈?”
周远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公文包里。
“这件事,你应该问你父亲。”周远说,“我能告诉你的,都在这些纸上了。剩下的,你得自己去问。”
念祖沉默了很久。咖啡店里有人在排队点单,有人在取咖啡,有人在聊天,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震得咖啡杯里的液面微微颤动。
他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又放下了。
不会接的。父亲关机了。
他拿起那封信的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背上书包,对周远说:“周老师,我想回一趟湖南。”
周远也站起来,伸出手。念祖握住了他的手。
“去之前,”周远说,“你先去一趟曲阜。”
“曲阜?”
“那扇门是从曲阜来的。那只猫是在曲阜出现的。那个‘守’字,也是在曲阜刻进门槛的。”周远看着他,“陈念祖,你的名字叫念祖。你的太爷爷叫赵念祖。你们念的那个‘祖’,不是一般的祖先。是那个在杏坛上讲学的老人。是那个在刑场上说‘守之’的人。是那个等了两千年的人。”
念祖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一架又一架的飞机起飞、降落、起飞、降落。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飞机的机翼在光里闪着刺目的光。
他想起了那扇门。想起了门槛上那个“守”字。想起了那撮白毛。想起了那只猫。
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赵家的根。”
他掏出手机,这次不是给父亲打电话,而是打开了订票软件。
北京到济南,**,一个半小时。济南到曲阜,**,十五分钟。
他按下了“预订”键。
屏幕弹出“支付成功”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手机壳是黑色的,很普通,背面贴着一张贴纸,是陆扬送的,上面印着一行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念祖看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人生苦短。但有些人的人生,很长。长到两千年后还在继续。
他转身,看到周远还站在咖啡店门口,没有走。夕阳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周远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念祖脚下。
“周老师,”念祖走过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研究跨生命记忆这么多年,接触了那么多案例,你自己……相信吗?”
周远看着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相信,不是不相信,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悲伤。
“陈念祖,”周远说,“我研究这个,不是因为我相信。而是因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个人活了七八十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不相信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会随着身体的死亡而彻底消失。我不相信。”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研究这个,是为了证明我不相信的东西是错的。”
“结果呢?”
周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结果我发现,我不相信的东西,可能是真的。”
念祖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金红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亮,很孤独。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撮白毛,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凸起。
白毛很轻,但它压在他心上,像一块石头。
一块两千年前的石头。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