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敢看她。
“你还喝酒。”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垃圾场一样的客厅。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然后她蹲下了。
蹲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玥翎。”
我走过去蹲到她旁边。
“玥翎，你怎么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她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赵寻欢，你能不能别这样对自己？”
“我没——”
“你没？”她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你辞了工作，你整天喝酒，你吃这些乱七八糟的药，你把自己关在这个屋子里，你当我看不见吗？”
我愣了。
“你……看得见？”
她咬住下嘴唇，像是说漏了什么。
“你在哪儿看的？”我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那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光线刺进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她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每天都看着你。”
她的声音很小。
“从那天开始，”张玥翎说，“你每一天做的每一件事，我全看着。”
她转过身。
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亮边。
“你把我的东西全搬到床上，抱着我的枕头睡觉。第七天你开始喝酒。第十二天你辞职了。第十九天你第一次买了那些药。”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二十三天你喝了大半瓶伏特加，吐了一地，躺在地上躺了三个小时才爬起来。第三十天你又吃了四片药，在沙发上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
“你对着空气说，玥翎你别走。”
“你看见了。”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全看见了！”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玥翎很少吼。
在一起快四年，我能数出来她吼过的次数。
一次是我骑电动车闯红灯差点被公交车刮到，一次是我们出去玩为了挤地铁，我被门夹到了。
这是第三次。
“你知不知道我在上面是什么感觉？”她走过来，用力推了我一把，没推动，又推了一把，“看着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我什么都做不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
“我……”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突然掉下来，从吼变成了说，从说变成了低语，“你答应过我的，赵寻欢。”
我答应过她什么？
她最后那几天在病房里，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进去，锁骨支棱着，手上全是针眼。但她还在笑。
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要好好的。”
我说好。
她说，“找个好姑娘。”
我说好。
她说，“别太想我。”
我说好。
我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我只是机械地说好，因为我觉得她还有时间，医生说还有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够我再想想办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全都没做到。”她站在我面前，泪流满面，“一件都没做到。”
我说不出话。
她说的是对的。
好好的？我把自己泡在酒精和药片里。找好姑娘？我连门都不出。别太想她？我整天靠药物产生幻觉就为了再看她一眼。
我没做到。
一件都没做到。
我张了好几次嘴，胸腔里有一团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我胸口发闷。
最后我只挤出来四个字：
“我做不到。”
声音碎得不像话。
张玥翎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她上前一步，把头埋进了我胸口。
她很矮，抱我的时候额头刚好顶在我锁骨下面。
她的手绕过我的腰，扣在我背后，扣得很紧。
我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闻起来是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清淡的、带着点薄荷的凉意。
“那我不管了，”她闷在我怀里说，“做不到就做不到，反正今天我在这儿。”
我收紧胳膊。
使了很大的劲，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里去。
她没吭声，就那么让我抱着。
我想一直抱着。
一辈子都抱着。
客厅里很安静，阳台窗帘半开着，外面的光线穿进来，照在地板上那些碎锡箔纸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
2.
不知道抱了多久。
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
松开的时候我的胳膊都僵了，肌肉不听使唤地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