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出。
太子在前厅喝茶。
沈怀谦小心翼翼地陪在旁边，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虽是户部尚书，沈家又出过一位皇后，可面对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子爷，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沈兰因走进前厅时，太子正在端详墙上的一幅画。她停住脚步，行礼。太子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昨夜在街头不同，昨夜她站在人群之外，他只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今日她就站在他三步之内，眉目清晰，气息幽微。
「沈姑**病，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沈兰因答得不卑不亢。
太子把茶盏搁下，忽然说了一句让满厅人都变了脸色的话：「本宫今日来，不是探病。父皇有旨，沈氏长女兰因，贤良淑德，堪为良配，即日起入东宫为侧妃。」
沈怀谦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侧妃？之前说的明明是太子妃！太子妃的翟冠都已经备好了，婚期就定在下个月，满盛京都知道沈家要出一位太子妃，怎么忽然就变成了侧妃？
沈兰因倒没有太意外。前世也是这样，太子妃变侧妃，不过三日之间，圣旨就下来了。只是前世这道旨意是她入宫以后才接到的，那时她还以为是皇帝不喜她，后来才知道，是柳贵妃在御前进了谗言，说沈家女入东宫为太子妃会压过她这位贵妃的风头，不如先以侧妃入侍，日后徐徐图之。皇帝答应了。。
这一世，圣旨还是来了，来得比前世还早些。
沈兰因接了旨。
她从沈府出嫁那天穿的不是正红的嫁衣，而是桃红色的侧妃服制。沈夫人哭得眼睛都肿了，说好端端的太子妃怎就成了侧妃，她的女儿怎能受这种委屈。沈兰因替母亲擦干了眼泪，说了一句：「娘，侧妃挺好。」
她说的是实话。
侧妃不入太庙，不告天地，不受百官朝贺。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可以不必时刻站在众人眼前。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她才能做别人看不见的事。
出府之前，沈兰因做了一件事。
她把一张薄薄的绢帛交给了沈皇后的心腹嬷嬷。绢帛上列着七个名字，全是柳贵妃安插在沈家的暗桩。这七个名字里，有一个就是绿珠。其余人分布在沈府各处厨房、账房、书房、马厩，甚至沈怀谦身边的长随。她前世是在冷宫里陆陆续续才知道这些人的下落，等她知道的时候，沈家的坟头草都已经长了一丈高。
这一世，她还没入宫，就把名单交了出去。
沈皇后是她姑母，也是一个在后宫沉浮了二十年的女人。她知道沈皇后会怎么做。
果然。
她入宫的轿子还没走到宫门口，沈府的消息就追了上来。沈皇后以「整肃内宅」为由，一夜之间将七名暗桩全部拿下。绿珠被堵着嘴拖出沈府时，沈兰因的轿子刚过了承天门。
她坐在轿子里，掀起轿帘往回看了一眼。
沈府的角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七个暗桩的人头挂在内院的影壁上。沈皇后没有把人送官，她直接杀了。送到官府会被柳贵妃捞出来，送到皇帝面前会被压下去。只有杀干净了，柳贵妃才不会知道是谁动的手。
沈兰因放下轿帘时，听见隔壁轿中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那是太子另一位侧妃的轿子，似乎是看见了沈府门外的动静，在嘲笑她。沈兰因没有理。轿子在东宫侧门停下，她被搀扶下来，跨过人高的门槛，走进了一座偌大的牢笼。
东宫的那天晚上，没有洞房花烛。
太子没来。
这是好事。沈兰因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侧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人打扰。她在烛光下一点一点回忆前世东宫的每一处细节：哪间屋子是谁住的，哪条路通向哪里，哪个角落里躲着柳贵妃的耳目。
天亮时，她给自己画了一对很淡的粉黛。
镜子里的脸和前世一样，又和前世不一样。前世她是少女，是大家闺秀，眉眼间有恃宠而骄的骄矜。今生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眼，冷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
窗外有鸟叫，是一只翠雀，停在她殿外的石榴树上啄果子。
她推开窗，把桌上的一小碟米糕掰碎了撒在窗沿上。
翠雀飞走了。
没关系。
她等的那只雀，不在宫里。
在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