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陆贞传奇同人:春风十里面朝你他  |  作者:如颖  |  更新:2026-04-29
涟漪------------------------------------------ 深宫初见 涟漪。——不是不想,是舍不得。宣纸做的灯罩,点一次就旧一分,画上的墨迹会被热气熏得模糊,梅花的颜色会变淡。他想让它保持原样,像陆贞刚送来时那样,崭新的,鲜活的,带着她手指的温度。,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它。,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他伸手摸了摸接口处,能感觉到木料被精心打磨过的光滑——不是随便糊弄的,是一刀一刀刻出来、一遍一遍磨出来的。做这盏灯笼的人,用了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把手藏到身后去了,像是怕他看见。可她不知道,他早就看见了——从她走进营帐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的布条。那不是新的伤口,是磨出水泡之后挑破、又继续干活留下的痕迹。,骑了七八里路的驴,来给他送一盏灯笼。。。,却花好几天的时间亲手做一盏灯笼还给他。她说“我跟将军非亲非故,受不起”,却骑驴跑到城南军营来,就为了把灯笼送到他手上。她说“你撕纸条的时候我看着难受”,却不肯回答他那个问题——你那天说不需要我的东西,是真心话吗?。。
但如果不是真心话,那什么是真话?
她需要他的东西?需要他的关心?需要他这个人?
沈嘉彦不敢往下想。
他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把她的善意误解成别的什么。她可能只是不想欠人情,只是觉得收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礼,只是心软看不得别人难受。这些都有可能,不一定是因为她在意他。
沈嘉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挂着他的佩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那把刀,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嘉彦,你是沈家的长子,做事要稳重,不可感情用事。战场上如此,朝堂上如此,情场上亦是如此。”
情场上亦是如此。
沈嘉彦苦笑了一下。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没输过,在朝堂上没怕过,可在陆贞面前,他既输又怕。输在她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怕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他伸手把灯笼从床头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练兵。

陆贞回到宫里的那天晚上,翠儿问她去了哪里。
“出宫办点事。”陆贞说。
“什么事?”翠儿好奇地追问。
“私事。”
翠儿看出她不想说,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哦”了一声,翻过身继续睡觉。
陆贞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她在想沈嘉彦说的那句“灯笼我收了,但你以后不要再做了”。
不要做了。为什么不要做了?是因为不喜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做灯笼伤手,你的手是做瓷器的,别弄坏了”。
这句话让陆贞心里软了一下。
她的手上有很多伤。烫伤的、割伤的、磨出水泡的,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从来没有人跟她说“别弄坏了”。父亲在的时候,会给她上药,会心疼地皱眉头,但也不会说“别弄坏了”——因为父亲知道,制瓷的人,手不可能完好无损。
沈嘉彦不是制瓷的人。他不懂这一行,不懂她的手为什么总是带着伤。但他看到了,他在意了,他心疼了。
一个外人,心疼她的手。
陆贞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土夯的,刷了一层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她用指甲抠了抠剥落的地方,抠下一小块白灰,在指间捻碎了。
她想:沈嘉彦现在在做什么?
在军营里?在睡觉?还是在看那盏灯笼?
他会不会把灯笼挂起来?会不会点一次试试?会不会看到灯罩上那枝梅花的时候,笑一下?
陆贞想到这里,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要想象沈嘉彦的表情?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睡觉。
明天还要上工。

第二天,陆贞在窑房里遇到了周嬷嬷。
周嬷嬷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脸色不太好看。
“陆贞,你昨天去哪儿了?”她问,语气像是审犯人。
“出宫办事。”陆贞说。
“办什么事?谁准你出去的?”
陆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周嬷嬷。那是高湛亲笔写的条子,上面写着“陆贞奉长广王命出宫办事,各关卡放行”。周嬷嬷看了一眼纸条,脸色变了变,把纸条还给她。
“既然是长广王的吩咐,那就算了,”周嬷嬷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你以后出宫要提前跟我说一声,免得我找不到人。”
“是。”陆贞应了一声。
周嬷嬷走后,翠儿凑过来,小声说:“姐姐你真厉害,连长广王都帮你。”
“不是帮我,”陆贞说,“是我帮他烧了瓷器,他欠我一个人情。”
“那也厉害,”翠儿说,“宫里那么多人想攀长广王的关系都攀不上,姐姐你倒好,人家主动帮你。”
陆贞没有接话。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瓷土。翠儿在旁边帮忙,一边干活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的八卦。
“姐姐你听说了吗?太后要在秋猎的时候给长广王选妃。”
陆贞的手顿了一下。
“选妃?”她问。
“对啊,”翠儿说,“听说已经物色了好几个世家小姐了,什么王家的、**的、赵家的,都是名门闺秀。太后想让长广王早点成亲,好安定下来。”
陆贞“哦”了一声,继续揉土。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揉土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翠儿没注意到,继续说:“不过我觉得长广王好像不太乐意。上次太后提起这件事,他当场就说‘儿臣还年轻,不急’。太后不高兴了好几天呢。”
“那不关我们的事。”陆贞说。
翠儿撇了撇嘴,换了个话题。
陆贞低着头揉土,心里却翻了一下。
高湛要选妃了。
这是迟早的事。他是皇子,到了年纪就该成亲,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这是规矩,由不得他愿不愿意。陆贞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和高湛之间会有什么——她只是一个宫女,他是皇子,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座山。
可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不舒服。
不是吃醋。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高湛对她好,她知道的。他给她送饭,帮她画图样,替她写条子,在她需要的时候总是会出现。她不是木头,她能感觉到他的善意,甚至能感觉到那善意背后藏着的东西。
但那东西是什么,她不敢确认。
确认了又能怎样?她一个被通缉的逃犯,有什么资格去回应一个皇子的心意?
陆贞把揉好的瓷土放在转盘上,开始拉坯。
转盘转动的声音嗡嗡的,瓷土在她掌心下慢慢成型——一只碗,圆口,深腹,圈足。她的手指稳稳地控制着力度,让碗壁均匀地向上延展。
做瓷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会想。
这是她唯一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方式。

高湛来的时候,陆贞正在拉坯。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还没吃饭吧?”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
陆贞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放下手中的半成品,擦了擦手。
“殿下怎么又来了?”她问。
“路过。”高湛笑着说。
陆贞看了他一眼。又是路过。上次他说路过,从北边路过了东南角。这次呢?又路过?
她没拆穿他,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红枣银耳汤,还冒着热气。
“殿下太客气了,”陆贞说,“我不能总是白吃您的东西。”
“那就不是白吃,”高湛说,“你给我烧了瓷器,我请你喝碗汤,应该的。”
陆贞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甜,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不知道这碗汤是高湛让御膳房做的还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但她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答案反而让人不自在。
高湛在窑房里转了转,看到桌上的半成品,拿起来看了看。
“这只碗的形制很好,”他说,“比上次那只还要规整。”
“多谢殿下夸奖。”陆贞说。
高湛把碗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她。
“陆贞,”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贞放下碗,看着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什么事?”她问。
“关于你父亲的事,”高湛说,“我查到了线索。”
陆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线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高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陆贞接过来,展开,一字一句地看。信上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她父亲不是病死的。是中毒。
后母在她父亲的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药,连下了三个月,等到毒发的时候,已经药石无医。后母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给父亲看病的大夫起了疑心,偷偷保留了药渣和脉案。那个大夫后来被后母买通了,闭口不言,但脉案被他藏了起来,没有销毁。
高湛查到了那个大夫的下落。
“他在哪儿?”陆贞问,声音有些发抖。
“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高湛说,“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了。等他一到,你就可以拿到线索,有了线索,你父亲的案子就能翻。”
陆贞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
她等这一天等太久了。从父亲死的那天起,她就发誓要替父亲讨回公道。她逃出家门,伪造身份混进宫,忍气吞声地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殿下,”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谢谢您。”
高湛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里一软。
“别哭,”他说,“你是陆贞,你不应该哭。”
陆贞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我不哭。”她说。
高湛笑了一下,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等大夫到了,我让人通知你。”他说。
“好。”
高湛走后,陆贞坐在窑房里,把信又看了一遍。
她父亲的死因。
中毒。
她早就怀疑过,但没有证据。后母太狡猾了,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现在终于有线索了,终于***了。
陆贞把信折好,塞进衣襟最里层,和通缉令、沈嘉彦的纸条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贴身放着。
一个是她的秘密,一个是她的希望,一个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沈嘉彦是在三天后知道这件事的。
高湛来找他喝酒,两个人在将军府的花园里对坐。月色很好,秋风微凉,桌上摆了一壶酒、几碟小菜。
“你查到了陆贞父亲案子的线索?”沈嘉彦问。
高湛喝了一口酒,点了点头:“嗯,找到了当年给她父亲看病的大夫。那大夫手里有脉案,能证明她父亲是中毒死的。”
“大夫在哪儿?”
“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我已经派人去接了。”
沈嘉彦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帮她翻案?”他问。
“不然呢?”高湛看了他一眼,“她进宫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不帮她,谁帮她?”
沈嘉彦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嗓子,烧心口。
高湛又说:“陆贞这个人,不容易。一个女孩子,家没了,被诬陷成***,走投无路混进宫当宫女,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还要替父亲报仇。换了别人,早就垮了。她不但没垮,还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这种人,值得帮。”
沈嘉彦放下酒杯,看着高湛。
“你对她,”他慢慢地说,“不只是想帮吧?”
高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出来了?”他说,语气里没有否认的意思。
沈嘉彦“嗯”了一声。
高湛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放下。
“我喜欢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个一个地砸进沈嘉彦的心里。
沈嘉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她知道吗?”沈嘉彦问。
“应该不知道,”高湛说,“或者说,装作不知道。她那个人,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躲。你对她好,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面对。”
沈嘉彦想起了陆贞说“我不需要”时的表情。
不是不需要,是不敢要。
她怕欠人情,怕自己还不起,怕一旦接受了别人的好,就会变得软弱,就会失去一个人咬牙撑下去的力气。
高湛说得对。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面对。
“你打算怎么办?”沈嘉彦问。
“慢慢来吧,”高湛说,“不着急。她现在心里只有替父亲报仇这件事,别的都顾不上。等她的案子翻了,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我再跟她说。”
沈嘉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辣的,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他应该高兴的。高湛是他最好的朋友,陆贞是他……是他什么人?一个他关心的人。最好的朋友和他关心的人互相喜欢,他应该祝福他们。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端起酒壶,又倒了一杯。
“少喝点,”高湛说,“你今天喝得有点急。”
“没事。”沈嘉彦说,仰头又干了。
高湛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什么。
“嘉彦,”他忽然说,“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了?”
沈嘉彦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真的?”
“嗯。”
高湛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秋风把花园里的落叶吹得沙沙响。月亮升到半空中,又圆又亮,像一盏灯笼挂在天上。
沈嘉彦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陆贞做的灯笼。
平安喜乐。
他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喜乐。不管她身边的人是谁。

陆贞这几天过得很煎熬。
她在等高湛的消息,等那个大夫被接回来,等父亲的案子有进展。她每天都盼着有人来找她,告诉她“大夫到了”,可每天都没有。
她不敢催高湛,怕显得太急切,也怕催了反而坏事。她只能等,一天一天地等。
等的时候,她就做瓷器。
她做了很多——碗、盘、杯、盏、瓶、罐,大大小小,摆满了木架。有些烧成了,有些烧坏了,烧坏的就砸碎,烧成的就送到库房去。周嬷嬷看到这么多成品,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个月的贡品不用愁了。
陆贞不在乎贡品。她做瓷器不是为了交差,是为了让自己不胡思乱想。
可胡思乱想这种东西,不是做瓷器就能压住的。
她会在拉坯的时候想起沈嘉彦。想起他站在营帐里看着灯笼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很喜欢”时的语气,想起他送她到营门口时手掌托住她胳膊的温度。
她会在修坯的时候想起高湛。想起他说“你是陆贞,你不应该哭”时的表情,想起他给她送饭、画图样、查案子的种种,想起他说“等大夫到了,我让人通知你”时眼中的认真。
她会在上釉的时候想起这两个人,交替出现,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陆贞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前她心里只有一件事——替父亲报仇。现在这件事还在,但旁边多了两个人,挤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喜欢掌控。掌控瓷土,掌控火候,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感情这种东西不是瓷土,不是你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就能变成什么样。它有自己的意志,你越是想控制它,它越是反着来。
陆贞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出窑房,站在院子里透气。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院墙外有一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
她深吸一口气,让桂花的香气充满胸腔。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
沈嘉彦站在院门口。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没有佩刀。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看起来不大,鼓鼓囊囊的。
陆贞的心跳漏了一拍。
“将军?”她说,“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嘉彦说。
陆贞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是路过。
“将军最近很爱路过。”她说。
沈嘉彦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心里软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笑了。上次在窑房门口,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需要”,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
现在她笑了。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弯,但沈嘉彦觉得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给你的。”他把布包递给她。
陆贞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双棉手套。
手套是用粗布做的,针脚细密,掌心处加厚了一层,还缝了一块皮子,耐磨。手套的尺寸不大不小,正好是她的手的大小。
“这是……”陆贞愣住了。
“你不是要做瓷器吗?”沈嘉彦说,“戴着手套,手就不会伤了。”
陆贞看着那双手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上次在军营里,他说“做灯笼伤手,你的手是做瓷器的,别弄坏了”。她以为那就是一句客套话,说过就忘了。没想到他记住了,还特意让人做了一双手套送来。
“将军,”陆贞抬起头,“我说过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说过不需要,”沈嘉彦打断了她,“但我说过不给吗?”
陆贞愣住了。
沈嘉彦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他说,“不冲突。”
陆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组织不起来。
沈嘉彦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手套记得戴,”他说,“别浪费了。”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深灰色的衣摆在风里翻飞了几下,消失在院门外。
陆贞站在原地,捧着那双手套,站了很久。
秋风把桂花吹落了几瓣,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手套的布面上,落在她微微发烫的脸上。
她低下头,把手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粗布的,加厚的,掌心缝了皮子。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她不知道这双手套是谁做的——是沈嘉彦自己做的?不太可能,一个将军哪有功夫做针线活。是他找人做的?找谁做的?他一个男人,怎么好意思开口让人做一双手套?
陆贞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手套戴在手上,大小刚刚好,像是比着她的手掌裁的。
她不知道沈嘉彦是怎么知道她手的大小的。也许是在营帐里扶她上驴的时候,他握过她的胳膊,通过胳膊的粗细推算出她手掌的大小?也许是在御花园递灯笼的时候,他看过她的手,记住了她手指的长度?
不管怎样,他用心了。
陆贞戴着手套走回窑房,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手。
粗布的手套包裹着她的手指,温暖而踏实。她拿起一块瓷土,开始揉。手套的掌心有皮子,防滑,揉土的时候不会滑脱,比她光着手还顺手。
她揉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沈嘉彦说的那句话——“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不冲突。”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陆贞想生气,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板着脸继续揉土。
可****,嘴角又弯了。

翠儿看到陆贞戴着手套揉土,好奇地问:“姐姐,你哪儿来的手套?”
“别人送的。”陆贞说。
“谁送的?”
“一个朋友。”
翠儿眨了眨眼:“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陆贞看了她一眼:“问这么多干什么?”
翠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但她心里好奇得要命——陆贞在宫里认识的人不多,谁会给送她手套?而且这手套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针脚那么细,肯定不是随便买的。
翠儿偷偷观察了陆贞一整天,发现她今天心情特别好。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像是心里藏了什么高兴的事。
翠儿决定不问了。
但她记住了——有个“朋友”给陆贞送了手套。

高湛派去接大夫的人回来了。
大夫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看就是在乡野间风吹日晒了大半辈子的。他被带到宫里的时候,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高湛让人把他安置在偏殿,然后派人去叫陆贞。
陆贞来的时候,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她的脸有些红,呼吸有些急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殿下,大夫到了?”她问。
“到了,”高湛说,“在偏殿。我还没问他话,等你来了一起问。”
陆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去了偏殿。
陈大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高湛让他起来,赐了座,他才颤颤巍巍地坐下。
“陈大夫,”高湛开门见山,“三年前,你是不是给陆家老爷看过病?”
陈大夫的脸色白了一下。
“是……是的。”他说。
“陆家老爷的死因是什么?”
陈大夫沉默了。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陈大夫,”高湛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你如实说,本殿下保你无事。你若隐瞒,就是欺君之罪。”
陈大夫“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双手捧着,递到高湛面前。
“这是……这是当年的脉案,”他说,声音沙哑,“陆老爷不是病死的,是中毒。慢性毒药,连下了三个月,等到毒发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我当时就发现了,但陆夫人——不,是那个姓王的女人,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不要说出去。我……我贪财,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高湛接过脉案,看了一遍,递给陆贞。
陆贞接过那张泛黄的纸,手在发抖。
脉案上写着日期、症状、用药,还有一行小字——“疑中毒,非病也。”
疑中毒,非病也。
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她的心。
她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被那个姓王的女人,被她叫了两年“母亲”的人,害死的。
陆贞攥紧了脉案,指节发白,眼眶发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陈大夫,”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愿意作证吗?”
陈大夫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高湛。
“愿意,”他说,“我愿意。这些年我一直良心不安,每晚都做噩梦,梦见陆老爷来找我索命。我愿意作证,把真相说出来。”
陆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脉案有了,证人也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翻案了。

翻案的事,高湛揽了过去。
他是皇子,说话有分量,大理寺的人不敢怠慢。他带着陈大夫和脉案去了大理寺,要求重审陆家案。大理寺卿看了脉案,又问了陈大夫几个问题,当场就变了脸色。
“这案子……确实有问题。”大理寺卿说。
“那就重审。”高湛说。
大理寺卿不敢违拗,当即下令调取当年的卷宗,重新调查。
消息传到后母那里,她慌了。
她没想到陆贞还活着,更没想到陆贞找到了人证物证,要翻案。她四处托关系,想压下这件事,但高湛压着,谁也翻不出浪来。
陆贞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窑房里烧窑。
翠儿跑来告诉她:“姐姐,你父亲的案子要重审了!长广王亲自去大理寺说的!”
陆贞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添柴。
“知道了。”她说。
翠儿看着她平静的表情,有些不解:“姐姐,你不高兴吗?”
“高兴。”陆贞说。
但她没有笑。
她不是不高兴,是太高兴了,高兴到不敢表现出来。她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一笑就会醒。
她蹲在窑前,看着炉膛里的火。
火舌**瓷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发烫。
她想:父亲,你看到了吗?你的案子要重审了。那个害你的人,要付出代价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
她答应过高湛,不哭。

沈嘉彦是从高湛那里听说翻案的事的。
高湛来找他,脸上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大理寺已经立案了,”高湛说,“最快下个月就能审结。陆贞父亲的**,终于要翻了。”
沈嘉彦“嗯”了一声。
“你不高兴?”高湛问。
“高兴。”沈嘉彦说。
高湛看着他的表情——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高兴的样子。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高湛忽然说:“嘉彦,你觉得陆贞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了。上次是在宫里,从窑房出来之后,他问沈嘉彦“她好不好”。沈嘉彦回答“手艺好,人也好”。
现在他又问了一遍。
沈嘉彦知道高湛想听什么。
“很好。”他说。
“我也觉得很好,”高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她不依附任何人,不向任何人低头,哪怕再难的事,她都能咬着牙扛过去。我喜欢这样的人。”
沈嘉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得发涩。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沈嘉彦问。
“等她的案子了结了吧,”高湛说,“她现在心里只有这件事。等这件事过去了,我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她说。”
沈嘉彦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他说。
“去哪儿?”
“透透气。”
沈嘉彦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烧透了的瓷。他仰头看着那片天空,很久很久。
晚风把桂花的香气吹过来,甜得有些腻。
沈嘉彦忽然想起陆贞做的灯笼上的那枝梅花。
梅花是冬天开的,不怕冷,不怕风,在最难的时候开出最好看的花。
陆贞也是这样。
在最难的时候,活出了最好的样子。
沈嘉彦闭上眼睛。
他想:只要她好就行。
不管她身边的人是谁。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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