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丰年直起身子，从签筒中抽出那枚朱红色的火签。他的手似乎抖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的眼眶在那瞬间确实是红了，水光在眼尾闪了一下，被他用力抿唇的动作压了回去。
他将令箭掷下，那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斩。"
令箭落地。鬼头刀扬起。寒光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
刀落。
头颅滚落时，那一双眼睛似乎还没死透，茫然地大睁着，望着监斩台上那个端坐的身影。嘴角似乎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陆丰年在那一瞬间猛地用袖子掩住了脸。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袍袖迅速洇湿了一小片。旁边的主簿赶紧跨步扶住他。台下百姓看到这一幕，无不动容。有人说陆大人心太软，见不得血腥；有人说他是在为那些被孙**害死的亡魂流泪；还有人说他是在自责。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片湿透的袍袖遮掩下，他的表情。
那不是悲痛。
那是一种疲惫。像完成了某件耗费心神的差事后，短暂的放空。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指腹滑过云纹正中的那个"丰"字，手感温润。这玉佩跟了他十年，是母亲的遗物。另一枚刻着"年"字的，曾经在他弟弟身上。
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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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黑水
入夜后的陆府，和白日里是两副面孔。
白日里，这里门庭敞开，百姓可以递状纸，可以求见陆大人伸冤。黑漆大门上的铜环被无数只手摸得光亮。但入夜后，大门落闩，四道侧门由粗壮家丁把守，没有腰牌连靠近都不行。庭院深处三层院落，每一层都有专人把守，廊下挂着灯笼，光却调得极暗，只在必经之路上留出模糊的轮廓，其他地方全隐在阴影里。
书房在最内层院落的东厢，三间打通，阔大而幽深。此刻烛火通明，却只点了三盏灯，光线集中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上。案上摊着几份公文，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账册内页用一种只有陆丰年自己看得懂的符号与代码记录，那一行行墨迹，是江州地界上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私盐、漕运**、私矿、赌坊、青楼、****——的数字。
十年。
这些东西他经营了十年。
从初到江州时那个手无寸铁、只有一纸任命的空头司马，到如今暗中掌控江州经济命脉的真正主人，这条路，是用白骨铺出来的。
陆丰年换了玄色常服坐在案后，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让人换，只是垂着眼，一页页翻看账册。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极整齐，翻纸的动作不带一丝声响。每隔几页，他会停下来，在心中默算某个数字，然后用指甲在某个条目旁边轻轻一掐，留一道不易察觉的印痕。那是下个月需要调整的额度。
敲门声响起，三轻一重。是自己人。
"进。"
赵无咎闪身进来，无声地掩上门，又侧耳听了听廊外的动静，这才转过身来。这是个面皮蜡黄、身形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灰布短褂，看上去像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但实际上，江州府衙上下的捕快，有一半直接听命于他；另一半，他也能让他们乖乖配合。他是陆丰年用了十年的心腹，是那双替他擦掉所有血腥的手。
"老爷，都处理好了。"赵无咎的声音低而平，不带任何情绪，"尸身丢到乱葬岗北坡，天亮前野狗拖得差不多了。仵作周进，今天酉时酒后失足，落到自家后院井里，断了脖子。"
陆丰年没有抬头："干净吗。"
"他婆娘亲眼看见的。哭得背过气去。街坊都知道他贪杯。"
"给些银子。"
"已经送了。二十两，够他一家三年开销。他婆娘千恩万谢。"
陆丰年微微点头，翻过一页账册，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盐帮上个月的例数，短了两成。"
赵无咎的后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些："是，说是漕运司新换了**，水路查得严，出货量少了一半，损耗大。希望能宽限——"
"不是查得严。"陆丰年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是李崇文的人进去了。按察使司新派了三个**，其中一个半个月前化名进了盐帮，现在在二当家手下做事。"
赵无咎的脸色变了："属下失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