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坐在柜台后面糊一个纸房子。他看起来比江雨记忆中更老了，背驼得像只虾，十指骨节粗大，布满老人斑，动作却异常稳定灵巧。薄如蝉翼的彩纸在他手里服服帖帖，转眼就贴出飞檐翘角。
“李伯。”江雨轻声唤道。
老人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她，眼神浑浊，像蒙了层雾。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哦”了一声：“是**的丫头啊。回来了？”
“回来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就回来住段时间。”江雨顿了顿，斟酌着怎么开口，“李伯，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以前……咱们镇上有没有特别会做纸人的师傅？”
李伯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放下小刷子，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拭镜片。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纸人？”他声音嘶哑，“问这个做什么？”
江雨从随身布袋里拿出那个水绿裙子的纸人——昨晚她还是忍不住把它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用一块旧绒布裹着。她小心地展开绒布，将纸人放在柜台上。
李伯的目光落在纸人脸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缩，死死盯着纸人没有眼睛的脸。有好一会儿，他一动不动，连胸膛的起伏都似乎停止了。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让人心慌。
“这东西，”李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家阁楼，一个旧箱子里。”江雨压低声音，“还有十几个，都是这样的，有男有女，穿着旧式衣服，做工特别精细，但都没画眼睛。李伯，这到底是什么？”
李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触碰纸人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珍宝——或者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然后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你……”他盯着江雨，眼神复杂，混合着恐惧、怜悯，还有某种江雨读不懂的、近乎敬畏的东西，“你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江雨后背一凉：“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东西，”李伯指着纸人，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寻常纸扎。这是‘寄魂偶’。”
“寄魂偶？”
“老话讲，纸人画眼不点睛，点睛恐要借人身。”李伯重新戴上老花镜，却不再看那纸人，而是转身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摸出一杆黄铜烟斗，慢慢地填烟丝，“但有一种纸人，偏偏就要留着这双眼睛不画。不是不能画，是没到时候。”
他划了根火柴，凑到烟斗边，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早些年，咱们这一带有个规矩：家里要是有人重病将死，又心有执念、不愿离去的，家里人会请手艺顶好的纸扎匠，照着病人的模样，扎一个纸人。纸人要和本主一般高矮，穿本主平日爱穿的衣裳，用本主的头发混在浆糊里裱糊。但唯独不画眼睛。”
“然后呢？”
“然后，等本主咽了气，就在停灵的时候，由至亲之人在纸人眼眶里，用本主临终最后一滴血，混着朱砂，点上眼睛。”李伯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盘旋不散，“这么一点，本主的一缕魂，就能暂时寄在这纸人里。这缕魂不归地府管，还能在阳间再留一段时日，了却未竟的心愿。等心愿了了，魂自然就散了，纸人也就成了普通的空壳。”
江雨盯着柜台上那个静默的纸人：“那如果……心愿一直没了吗？”
李伯沉默了很长时间。烟斗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那就麻烦了。”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魂会一直困在纸人里，既不算人，也不算鬼。日子久了，怨气滋生，就会想找‘替身’。”
“替身？”
“借别人的身子，把自己的魂‘渡’进去。”李伯的目光扫过江雨，“所以这种寄魂偶，按规矩，了愿之后必须烧掉。如果不烧……”他顿了顿，“就会变成你说的那样，十几个挤在一个箱子里，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年年等下去。”
江雨感到喉咙发干：“等什么？”
“等有人把它们拿出来，给它们‘看见’的机会。”李伯敲掉烟灰，“纸人没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