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梳子:三代女人的故事  |  作者:弋竹  |  更新:2026-04-29
一个人的田------------------------------------------,八月十五。。,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叶子已经干了,一捏就碎,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走了。,抱着她的腿,喊“妈,我饿了”。秀兰把叶子扔掉,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死。他只知道爸爸不见了,但不知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也许他以为爸爸去了采石场,晚上就会回来。,爸爸不会回来了。。,走进灶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但烧出来的饭,味道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是米不对,还是水不对,还是自己不对。,蒸了几个窝头,炒了一碟咸菜。饭菜端上桌,建国、丽华、建军坐下来吃。秀兰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抬起头,看着秀兰:“妈,你不吃?妈不饿。”秀兰说。。他低下头,继续吃。九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懂得一些事了。他懂得妈妈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稀饭。她喝得很慢,碗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秀兰,里面有秀兰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另一种东西。很多年后,秀兰才明白,那是心疼。,吃得满嘴都是稀饭,用手背一擦,擦得满脸都是。,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是空。
像一口井,被抽干了水,只剩下黑洞洞的底。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槐树下,抱着膝盖。
她没有哭。
她只是蹲着,看着地上那些落叶。
风吹过来,叶子又落了几片。
她想,日子还得过。
秀兰开始一个人种田。
三亩田,不大,但一个人种,也不小。
以前陈德厚在的时候,他负责犁田、耙田、挑粪这些重活,秀兰负责插秧、除草、收割这些轻活。两个人分工,三亩田不算什么。现在一个人,轻活重活都是她的。
她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田里干活,干到太阳升起来,回来做饭,送建国上学,然后背着建军下田。丽华留在家里看家,六岁的孩子,已经会烧水、喂鸡、扫地了。
秀兰把建军放在田埂上,让他坐在草垫子上玩。旁边放一碗水,一个窝头。建军不哭不闹,坐在那里,拔草、抓蚂蚱、看蚂蚁。秀兰在田里插秧,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把秧苗**泥里。泥水没过脚踝,蚂蟥爬上小腿,她用手一拍,蚂蟥掉下来,血从伤口渗出来,她不管,继续插。
**中午,太阳晒得背上发烫。她直起腰,擦了擦汗,回头看建军。建军已经睡着了,歪倒在草垫子上,手里还捏着一根狗尾巴草。秀兰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在树荫下,用衣服盖住他的肚子。
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窝头,一个给建军留着,一个自己吃。窝头是玉米面的,硬,嚼起来费劲。她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渴了就喝田里的水,弯下腰,用手捧一捧,灌进嘴里。
吃完,继续插秧。
**太阳下山,天快黑了,她才收工。把建军背在背上,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丽华,沿着田埂往回走。
回到家,烧水做饭,给三个孩子洗澡,检查建国的作业,哄丽华睡觉,给建军喂饭。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她坐在院子里,拿起竹篾,开始编竹篮。
竹篾在她手里穿梭,沙沙沙,沙沙沙。槐树的叶子还在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竹篾上。她没有拍掉。
编到半夜,眼睛睁不开了,她才放下竹篾,走进卧房,躺在床上。
床很大,被子很宽,但只有她一个人。
她面朝墙,闭上眼睛。
墙上的报纸还是那些报纸,字还是那些字。
她看了很多年,从来没看懂过那些字写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些字还在那里。
就像日子,不管她看不看,都在那里。
过了八月,稻子黄了。
秀兰一个人割稻子。
她弯着腰,左手抓住一把稻秆,右手的镰刀一挥,稻秆就断了。她割得很快,一垄一垄的,割过去的稻茬整整齐齐。
建国放学回来,放下书包,跑进田里帮忙。他割得慢,割一会儿就要站起来歇一会儿,腰疼。但他不喊疼,只是站起来,捶捶腰,又弯下去继续割。
秀兰看着他,想说“你回去写作业”,但没说出口。
她知道,建国想帮她。
九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家里没有爸爸了,妈妈一个人撑不住,他要帮忙。
秀兰低下头,继续割。
割下来的稻子要打下来,晒干,收进仓里。这些活,以前是陈德厚干的。现在秀兰一个人干。她把稻捆扛在肩上,一趟一趟地从田里扛到打谷场。一捆稻子几十斤,她扛着,在田埂上走,脚下的泥路坑坑洼洼的,走不稳,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她爬起来,把稻捆重新扛上肩,继续走。
到了打谷场,她把稻捆放在脱粒机旁边,开始打稻。脱粒机是脚踩的,一脚一脚地踩,滚筒转起来,稻穗伸进去,谷粒哗啦哗啦掉下来。
她踩了一下午,脚底板磨出了泡。
晚上回到家,脱下鞋,脚底板全是血泡。她把血泡挑了,用布缠上,第二天继续下地。
三亩田的稻子,她一个人割了一个星期,打了三天,晒了五天,收了两个半天。
收完稻子的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堆在堂屋里的稻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累。是一种很淡的东西,淡得像白开水。
她想起陈德厚说的“我不会让你饿着”。
她没有饿着。孩子们也没有饿着。
但她想,陈德厚,你看到了吗?我一个人,也能把稻子收回来。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她低下头,继续编竹篮。
一九七五年,冬天。
农闲了。地里的活少了,秀兰开始编更多的竹篮。
她把陈德茂的手艺全用上了,编的篮子越来越好。纹路细密,边缘平整,结实耐用。村里人看见了,有人来买,两毛钱一个。有人拿米来换,一升米换一个。
秀兰不还价,也不涨价。她觉得,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想法——她想去县城赶集。
县城比镇上远,走路要两个时辰。但县城的集市大,人多,东西能卖更好的价钱。一个篮子在村里卖两毛,在镇上卖两毛五,在县城能卖三毛。
她想多卖点钱,给孩子们交学费。
建国上三年级了,学费一年五块。丽华明年也要上学了,学费三块。建军还小,但再过两年也要上学。
她得攒钱。
赶集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秀兰就起来了。她把编好的竹篮一个一个地摞好,用绳子捆紧,背在背上。二十只竹篮,摞起来比她高。她试了试重量,有点沉,但能背动。
她走出院子,沿着村路往外走。
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穿着棉袄,但棉袄薄,风一吹就透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扣的扫帚。灶房的烟囱冒着烟,是丽华在烧水。六岁的孩子,已经会烧火了。
秀兰转过身,继续走。
从村子到县城,三十里路。
她走了将近三个时辰。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她把竹篮卸下来,在集市边上找了一个位置,摆好。二十只竹篮,摆了两排。
有人过来看,拿起来摸了摸,问了价钱,嫌贵,走了。又有人过来看,看了看纹路,问了价钱,没还价,买了一个。三毛钱,秀兰收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一上午,她卖掉了十二只。
剩下的八只,她等到下午才卖完。
天快黑的时候,她把空绳子背在背上,往家走。
走到半路,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路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黑往前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踩到一块石头,脚崴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她蹲下来,揉了揉脚踝,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见村口的灯光。
她加快脚步,走回家。
院子门开着,丽华站在门口等她。
“妈,你回来了。”丽华说。
“嗯。”秀兰说。
她走进院子,把空绳子放在地上,坐在门槛上,喘气。
丽华端了一碗水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建国呢?”她问。
“在屋里写作业。建军睡了。”
秀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饭还温着。她盛了一碗饭,坐在灶台前,一口一口地吃。
丽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
“妈,你卖了多少钱?”丽华问。
秀兰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
“三块六。”她说。
“三块六能买什么?”
“能买三升米,还能剩几毛。”
丽华没说话,走过来,靠在秀兰身上。
秀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很软,很细,像沈桂香的。
她想起沈桂香说过的话——“以后给孩子梳头。”
她明天早上要给丽华梳头。
用那把桃木梳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
秀兰每天早起,下地,编竹篮,赶集。一个月赶两次集,每次走三十里路,来回六十里。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鞋底磨穿了,她用旧布缝了缝,继续穿。
她不觉得苦。
她只觉得累。
累是身体的,睡一觉就好了。
但有些东西,睡一觉也好不了。
比如陈德厚不在的事实。
每天早上醒来,她伸手摸一下旁边,空的。那个位置凉了,没有温度。她把手缩回来,起床,烧火做饭。
她从来不赖床。
赖床了,就起不来了。
一九七六年,春天。
槐树又开花了。
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多,满院子都是香味。秀兰坐在树下编竹篮,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竹篾上。
建国在院子里写作业,他已经十岁了,上四年级,个子长高了不少,嗓门也变粗了。他不爱说话,像陈德厚。秀兰有时候看着他,会恍惚一下,觉得看见了陈德厚年轻时候的样子。
丽华在喂鸡,七岁了,扎着两条小辫子,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碎米。她把碎米撒在地上,鸡们围过来,咯咯叫着抢食。
建军五岁,在追蝴蝶。他跑得不快,蝴蝶飞得也不快,但他总是追不上。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秀兰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陈德厚说过的话——“等树大了,孩子也大了。”
树大了。孩子也大了。
但陈德厚不在了。
她低下头,继续编竹篮。
竹篾在她手里穿梭,沙沙沙。
她编着编着,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
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树皮是灰色的,摸上去粗糙。她站起来,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像陈德厚的手。
她把脸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风穿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话。
但她听不懂。
一九七六年,夏天。
村里的媒人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张,方圆几个村子里最会做媒的人。她穿着一件蓝布衫,头上包着白头巾,手里提着一包红糖,笑嘻嘻地走进院子。
“秀兰,在家呢?”张媒婆说。
秀兰在编竹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在。”
“我跟你说话。”张媒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秀兰旁边。
秀兰没停手,继续编。
“秀兰,德厚走了快一年了,你也该想想以后的事了。”张媒婆说,“你才二十八,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秀兰没说话。
“隔壁村有个鳏夫,姓李,三十五岁,家里有三间瓦房,五亩田,人老实,不**不骂人。他媳妇去年走了,留下一个儿子,八岁。你嫁过去,他养你,你帮他带孩子,两家合一家,多好。”
秀兰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张媒婆。
“我不嫁。”她说。
“为啥?”张媒婆说,“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多累。嫁了人,有个男人帮你扛,不好吗?”
“我不想让孩子叫别人爸。”
张媒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死心眼。叫别人爸怎么了?叫了又不掉块肉。孩子还小,叫几声就习惯了。等长大了,谁还记得亲爸是谁?”
秀兰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记得。”她说。
张媒婆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记得有什么用?”张媒婆说,“人都死了,你记得他,他也不知道。你得为自己想想,为孩子想想。三个孩子,你一个人养,养得起吗?”
秀兰低下头,继续编竹篮。
“养得起。”她说。
张媒婆叹了口气,站起来。
“你再想想,不急。”她把红糖放在桌上,“这红糖你留着,给孩子冲水喝。”
秀兰说:“糖你拿回去。”
“给你你就拿着。”
“我不嫁。糖也不收。”
张媒婆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拿起红糖,转身走了。
秀兰坐在槐树下,继续编竹篮。
竹篾在她手里穿梭,沙沙沙。
她的手没有抖。
但她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媒人。
这次是个男人,姓刘,五十多岁,专门替人说亲。他带了两斤猪肉,一壶酒,坐在院子里,跟秀兰说了半天。
说的是另一个鳏夫,姓周,四十岁,在镇上开杂货铺,有铺面有房子,条件比李姓鳏夫好得多。
秀兰还是那句话:“我不嫁。”
刘媒人说:“你一个人,三个孩子,怎么养?”
秀兰说:“我养得活。”
刘媒人说:“你编竹篮能挣几个钱?种田能打多少粮?你算过没有?建国要上学,丽华要上学,建军也要上学。学费你交得起吗?”
秀兰没说话。
“你嫁了人,有人帮你扛。你不嫁,一个人扛。你扛得住吗?”
秀兰抬起头,看着刘媒人。
“扛得住。”她说。
刘媒人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提着猪肉和酒走了。
秀兰坐在槐树下,没有动。
她的手放在竹篾上,但没有编。
她在想刘媒人的话。
“你扛得住吗?”
她不知道。
但她得扛。
她没有别的选择。
一九七六年,秋天。
秀兰第一次去见了那个鳏夫。
不是她自己要去的,是刘氏劝她去的。
刘氏说:“秀兰,你去看看,不合适就不嫁,合适就嫁。妈不逼你,但你去看看,总没有坏处。”
秀兰不想去。但刘氏说了好几次,她不好意思再拒绝。
那个鳏夫姓李,就是张媒婆说的那个。三十五岁,家在隔壁村,离陈家村五里路。秀兰一个人走过去的。
到了**,她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男人在院子里劈柴,穿着破旧的蓝布衫,胳膊上全是肌肉。他看见秀兰,愣了一下,放下斧头,走过来。
“你是陈秀兰?”他问。
“嗯。”
“进来坐。”
秀兰走进院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男人给她倒了一碗水,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秀兰看着他。
他不丑,也不好看。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巴**。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你家几个孩子?”秀兰问。
“一个。儿子,八岁。”
“你媳妇呢?”
“去年走了。病死的。”
秀兰点了点头。
“我三个孩子。”她说,“大的十岁,小的五岁。”
“我知道。”男人说,“我不嫌多。”
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有个条件。”她说。
“你说。”
“我不改姓。我的孩子也不改姓。”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嫁过来,我还是姓陈。我的孩子,原来姓什么,还姓什么。”
男人沉默了。
“你这不是……”他搓了搓手,“你嫁过来,就是我家的人了。孩子姓我的姓,不是应该的吗?”
“我的孩子,有他们的姓。”秀兰说,“大儿子姓陈,二女儿姓沈,小儿子姓陈。他们生下来就叫这个姓,我不会改。”
男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让我想想。”
秀兰站起来。
“你慢慢想。”她说,“我先走了。”
她走出院子,沿着村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烟囱冒着烟,不知道在烧什么。
她想,他不会答应的。
没有男人会答应。
她继续走。
回到家,刘氏问她:“怎么样?”
秀兰说:“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他不肯让孩子保留原来的姓。”
刘氏叹了口气,没再问。
秀兰走进院子,坐在槐树下,拿起竹篾,开始编竹篮。
她的手很稳。
竹篾在她手里穿梭,沙沙沙。
她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再来找她了。
她也不想去见别的男人了。
她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
一九七六年,腊月。
秀兰赶集回来,路过陈家村,在老樟树下站了一会儿。
老樟树还在,比几十年前更高了,枝叶更密了。树下的张大爷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换了另一个老人,坐在张大爷坐过的位置,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打盹。
秀兰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村。
她转身走了。
老屋还在。槐树还在。但她不想进去。
进去了,就会想起陈德茂,想起沈桂香,想起小时候的日子。
那些日子回不来了。
她得往前走。
不能回头。
(第一卷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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