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梳子:三代女人的故事  |  作者:弋竹  |  更新:2026-04-29
采石场的变故------------------------------------------,一月。,最终没有成。“下个月不干了”,秀兰信了。但到了一月,他又去了采石场。秀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场里不让走。说缺人,让我再干一段时间。”:“你不是说太危险了吗?”:“再干一段时间,等招到新人就走。”。,陈德厚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采石场虽然危险,但工钱比种田多一倍。三个孩子要吃饭,建国要上学,丽华和建军还小。光靠种田和编竹篮,日子过不下去。。每天天没亮就走,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浑身石粉,头发白了,眉毛白了,衣服白了。秀兰给他烧水洗澡,他站在院子里,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浇。,看着他的背影。。肩膀比以前塌了。手上的茧子比以前更厚了,指甲缝里的石粉比以前更深了。,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但不说。她只是每天多做一碗饭,多炒一个菜。陈德厚吃的时候,她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一半到他碗里。陈德厚看见了,又拨回来。“你吃。”他说。“你多吃点。”秀兰说。“我吃够了。”
“你干的活重,要多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秀兰把饭拨到建军碗里。建军八岁,正是能吃的年纪,来者不拒,三两口就吃完了。
秀兰看着建军吃饭的样子,想起陈德厚说的“再干一段时间”。
她想,这个“一段时间”,到底是多长?
没有人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春天来了,槐树又开了花。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多,满院子都是香味。秀兰坐在树下编竹篮,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竹篾上。她没有拍掉,就那么让花瓣落着。
陈德厚还是每天去采石场。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回来得晚。回来早的时候,他会帮秀兰劈柴、挑水、修篱笆。回来晚的时候,秀兰就把饭菜温在锅里,等他回来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响。秀兰有时候会抬头看陈德厚一眼,陈德厚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嚼石头。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说“你换个活干吧”,但说了也没用。她想说“我害怕”,但说了只会让陈德厚更担心。
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每天早起,给他做饭,给他烧水,给他洗衣服。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夏天来了,稻子抽穗了。秀兰一个人下地干活,把三亩田的草拔了,把水渠修了,把肥料撒了。建国放学回来会帮忙,但他才九岁,干不了重活。丽华六岁,在家带建军。
秀兰从田里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腰直不起来。她坐在门槛上,歇一会儿,然后进灶房做饭。
建军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妈,妈”。她摸摸建军的头,说“乖,妈做饭”。
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晒黑了,瘦了,颧骨突出来了。她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三十多岁的人。
但她不觉得苦。
她只觉得累。
累和苦不一样。苦是心里苦,累是身体累。身体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心里苦了,睡一觉还是苦。
她现在只是累,不是苦。
只要陈德厚还在,她就不苦。
一九七五年,农历八月初十。
那天早上,秀兰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鸡还没叫。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翻了个身,面朝陈德厚。
陈德厚还在睡。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在梦里还在搬石头。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秀兰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想把那道皱纹抚平。但她一碰,陈德厚就醒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沙哑。
“没事。你继续睡。”秀兰说。
陈德厚看了看窗外,天还是黑的。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秀兰没有再睡。
她起来,摸黑穿好衣服,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昨天晚上就灭了,灶台冰凉。她摸黑找到火柴,划了一根,火光亮起来,照亮了灶房的一角。她把火柴凑近灶膛里的稻草,稻草着了,火苗跳起来,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
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火。
火舌**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起这么早。也许是心里不踏实,想早点起来做点事。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上来。
她煮了一锅稀饭,蒸了几个窝头,炒了一碟咸菜。饭菜摆上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陈德厚起来了,洗漱完,坐在桌边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稀饭,一口窝头,一口咸菜。
秀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陈德厚问。
“睡不着。”秀兰说。
“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睡不着。”
陈德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他吃完早饭,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草帽,戴在头上。
“我走了。”他说。
“早点回来。”秀兰说。
陈德厚“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秀兰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但秀兰后来想了很多年,那一眼里有什么。她说不清楚。不是悲伤,不是害怕,不是留恋。像是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像石头上的水痕,太阳一出来就干了,但你知道那里曾经有过水。
然后他走了。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陈德厚站着的样子。
上午,秀兰在院子里编竹篮。
建国上学去了,丽华在屋里写作业,建军在院子里追鸡。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竹篾穿梭的沙沙声和远处稻田里的蛙鸣。
秀兰编着编着,手突然停了。
她又觉得心里不踏实了。
比早上更强烈。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喘不过气来。她的手开始抖,竹篾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把竹篾捡起来,继续编。编了两根,又停了。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槐树已经很高了,枝叶茂盛,遮出一**阴凉。她站在树下,抬头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她把竹篾捡起来,继续编。
编了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跑得很急,脚步声杂乱,像有什么急事。
秀兰抬起头,看见几个人跑进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德山。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的衣服上有灰,手上全是泥,指甲裂开了,渗着血。
秀兰的心猛地一沉。
“德山,怎么了?”她问。
陈德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德山,说话!”秀兰站起来。
陈德山的眼泪掉下来了。
“嫂子……”他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哥……采石场……山塌了……”
秀兰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陈德山的嘴一张一合,听见他说“石头埋了挖不出来”,但这些词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人找到了吗?”
陈德山摇了摇头。
“还在挖。”
秀兰没说话。她转身走进卧房,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衣服。那是陈德厚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领子上的汗渍洗不掉,黄黄的一片。她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桃木梳子,想了想,把梳子放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带梳子。也许是觉得用不上,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抱着衣服,走出卧房,走出院子。
丽华从屋里跑出来,喊“妈,你去哪里”。秀兰没听见。她沿着村路往外走,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像一个刚听到丈夫出事的人。
陈德山跟在后面,想扶她,她推开了。
建军在院子里哭,喊着“妈,妈”。秀兰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回头了,她就走不动了。
从村子到采石场,走路要半个时辰。
秀兰走了半个时辰。一路上,她没有哭,没有慌,没有跑。她只是走着,抱着那件蓝布衫,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婴儿。
路两边的稻子已经黄了,快要收割了。她想,等这件事过去了,该割稻子了。陈德厚不在,她一个人割。她割得动。
采石场在村子东边的山脚下。秀兰没来过这里,但她听陈德厚说过。说这里石头多,说这里的石头硬,说这里的石头能卖好价钱。
她到了的时候,看见一片混乱。
几十个人围在一个山坡前,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喊,有的在哭。地上散落着工具——锤子、凿子、铁锹、箩筐。空气中弥漫着石粉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石粉混着汗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混着泥土味。
秀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
她看见那些人在搬石头。一块一块的,大大小小的,从山坡上搬下来。有的人搬大的,两个人抬;有的人搬小的,一个人抱。他们的手磨破了,指甲掉了,血糊在石头上,但他们没有停。
她看见有人在哭。是一个女人,坐在地上,抱着一个男人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那女人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和灰。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的媳妇。她只知道,那个女人也在等人。
秀兰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
陈德山跑过去,跟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又跑回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上全是灰。
“嫂子,”他说,“我哥被埋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山坡中间的一个地方,“石头太多,挖得慢。”
秀兰点了点头。
她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把那件蓝布衫放在膝盖上。
她等着。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
秀兰坐在石头上,等了一整天。
中午的时候,有人给她端了一碗水,她喝了。下午的时候,有人给她拿了一个窝头,她没吃。她把窝头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一只蚂蚁爬过来,顺着窝头的边往上爬。她看着那只蚂蚁,看它爬上去,又滑下来,爬上去,又滑下来。她想,蚂蚁都比我强,它还在爬,我就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在搬石头。
一块,两块,十块,一百块。
石头搬开,下面还是石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有人从山坡上抬下来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一条腿断了,骨头露在外面。秀兰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不是陈德厚。
她继续等。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找到了!”
秀兰站起来。
她的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旁边的石头才站住。她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往前走。
她看见几个人从山坡上抬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石粉,头发是白的,脸是白的,衣服是白的。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秀兰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数步子。
走到跟前,她蹲下来,看着那个人。
是陈德厚。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石头。他的眉毛上、睫毛上、嘴唇上,全是石粉。他的手攥着,拳头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秀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脸是凉的。
不是凉,是冰。
像冬天的石头,冰得扎手。
秀兰没有缩手。
她把手放在他脸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件蓝布衫,展开,盖在陈德厚身上。
“德厚,”她说,“我给你带衣服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围的人都在哭。陈德山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那个工头站在旁边,抹眼泪,嘴唇在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几个抬石头的人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秀兰没有哭。
她蹲在陈德厚身边,把他的头发上的石粉一点一点地拍掉。拍完头发,拍眉毛。拍完眉毛,拍睫毛。拍完睫毛,拍耳朵。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把陈德厚身上的石粉拍干净了,把他的衣服整理好了,把他攥着的拳头掰开了。
拳头里握着一块小石头。
很小的一块,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光滑,像被水冲刷过的。石头的颜色是灰白的,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像是一条河。
秀兰不知道陈德厚为什么握着这块石头。
也许是他从采石场捡的,想带回家给建军玩。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知道。
她把那块小石头放进自己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对陈德山说:“去找一副担架,把你哥抬回去。”
陈德山哭着跑去找担架。
秀兰站在陈德厚身边,低着头看他。
天快黑了,采石场点起了火把。火光照在陈德厚脸上,明明暗暗的。
秀兰想起陈德厚说过的话——“我不会让你饿着。”
她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宅基地的空地上,风吹着他的蓝布衫,他的眼睛像石头里的石英,很亮。
她现在不饿。
但以后呢?
她不知道。
担架来了。几个人把陈德厚抬上担架,用绳子固定好。秀兰走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扶着担架的杆子。
从采石场到村子,走了半个时辰。
秀兰走了半个时辰。
一路上,她没有哭。
月亮出来了,很亮。月光照在担架上,照在陈德厚身上。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秀兰想起他睡觉的样子。他睡觉的时候打呼噜,一下一下的,像凿石头。偶尔磨牙,咯吱咯吱响。她以前觉得那个声音吵,现在想听,听不到了。
陈德厚的棺材是陈德山去买的。
杉木的,刷了黑漆,棺材头写着一个金色的“福”字。
秀兰看着那个“福”字,觉得刺眼。
福?
人都死了,还福什么?
但她没说什么。这是规矩。棺材上都要写“福”字,不管是喜丧还是悲丧。
陈德厚躺在棺材里。秀兰给他换了干净衣服,把他的头发梳整齐了,把他的脸擦干净了。他的脸还是很白,白得像纸。秀兰用手在他脸上搓了搓,想搓出点血色来,搓不出来。
她把那把桃木梳子从家里拿来了,给陈德厚梳了头。
陈德厚的头发很硬,很粗,梳子梳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秀兰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发根梳到发梢。
她想起沈桂香给她梳头的样子。想起沈桂香说的“以后给孩子梳头”。
她没想到,她第一次给陈德厚梳头,是在他死后。
梳完了,她把梳子放回口袋里。
她从木箱子最底层翻出陈德茂的那把篾刀,放在陈德厚手边。
“爸,你在地下见到德厚,教他编竹篮。”她说。
然后她把陈德厚的手合拢,握住那把篾刀。
棺材盖上了。
钉子钉进去了。
锤子敲在钉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敲在秀兰心口上。
但她没有哭。
出殡那天,村子里很多人都来了。
陈有福站在棺材前面,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刘氏哭得昏过去了。几个女人把她扶到一边,掐人中,灌水。她醒过来,又哭,又昏过去。
陈德山扶着棺材,哭得直不起腰。陈德年从县城赶回来,站在旁边,红着眼眶,一言不发。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建国站在秀兰身边,九岁,已经懂事了。他知道爸爸死了,但他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拉着秀兰的手,手心全是汗。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丽华六岁,抱着秀兰的腿,仰着头问:“妈,爸爸去哪里了?”
秀兰没回答。
建军四岁,什么都不懂,在棺材旁边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他追不到,蹲下来哭,哭了两声,又跑。
秀兰站在那里,看着棺材被抬起来,被抬出院子,被抬上村路。
她跟在棺材后面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槐树在风中摇摆,树叶沙沙响。槐花已经谢了,叶子开始发黄。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风里,打了一个旋,落在地上。
秀兰转过身,继续走。
坟地在村子西边的山坡上。陈德厚的坟挖在陈家祖坟旁边,是陈有福选的位置。坟坑已经挖好了,很深,里面黑漆漆的。
棺材放进去了。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
秀兰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土堆一点一点地变大。
陈德山递给她一把铁锹,让她添最后一锹土。
她接过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坟上。
然后把铁锹还给陈德山。
“秀兰,”陈德山说,“你想哭就哭吧。”
秀兰摇了摇头。
“我不哭。”她说。
“为什么?”
“哭了不好看。”
陈德山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秀兰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建国拉着她的手,丽华抱着她的腿,建军在远处追蝴蝶。
她看着那座新坟,看着坟头的白幡在风里飘,看着纸钱的灰被风吹起来,飞得到处都是。灰飞到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拍掉。
她想,陈德厚,你走好。
孩子我养。
她想起陈德厚说过的话——“我不会让你饿着。”
现在他不在了。
她得自己让自己不饿着。
她得让孩子不饿着。
她转过身,牵着建国,抱着丽华,喊了一声“建军,走了”。
建军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秀兰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里,院子空了。
陈德厚平时洗澡用的木盆还放在院子里,盆底还有一层石粉,没来得及冲掉。他抽烟用的烟锅还搁在窗台上,烟锅里还有半锅没抽完的旱烟。他穿过的草鞋还摆在门口,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头的形状。
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东西。
她没有收起来。
她走进灶房,烧水做饭。
建国和丽华坐在堂屋里,建军在地上爬。
水烧开了,饭煮好了。秀兰把饭菜端上桌,三个孩子坐下来吃饭。
秀兰没有吃。她坐在桌边,看着孩子们吃。
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秀兰碗里。“妈,你吃。”
秀兰看着碗里的那筷子菜,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菜是咸的。
饭是淡的。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洗碗,洗衣服,给建军洗澡,哄丽华睡觉,检查建国的作业。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秀兰走进卧房,坐在床边。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枕头还是那个枕头。
但旁边没有人了。
秀兰躺下来,面朝墙。
墙上糊着报纸,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报纸上印着字。
那些字她不全都认识,但她知道大概写的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陈德厚睡的那一边。
枕头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伸出手,摸了摸枕头。
枕头上还有陈德厚头发的味道——石粉和旱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枕头抱过来,抱在怀里。
脸埋在枕头里。
她哭了。
她没有出声。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掉在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想起陈德厚说的话——“我不会让你饿着。”
她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宅基地的空地上,风吹着他的蓝布衫。
她想起他的眼睛,像石头里的石英,很亮。
她想起他的手,粗糙,但放在她肚子上的时候很轻。
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听她哼调子。
她想起他挖的那个槐树坑。
坑还在。树已经种了。
陈德厚走了。
槐树种了,他走了。
秀兰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枕头里的荞麦壳被她压得沙沙响。
她想,树在,他就在。
这是陈德厚说的。
他不在了,但树还在。
树在,他就在。
那天晚上,秀兰抱着陈德厚的枕头,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没有眼泪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房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干菜,没有红辣椒。
只有黑暗。
她想起沈桂香说的话——“别哭,哭了不好看。”
她已经哭了。
不好看了就不好看吧。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放回原位。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要编竹篮。
要养孩子。
日子还要过。
(第一卷**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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