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水澄澈如镜，芦花似雪纷飞。
河边那块青石被千年的流**得光滑如玉，上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呆呆地望着远天。他叫赵蘅，临川人氏，苦读十年，科场落第，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他已经在这块石头上坐了三日，水里的鱼都认得他了。
第三日黄昏，他终于倦了。天边有雁阵南飞，一字排开，像写在天空上的诗句。他望着那些鸿雁，心想：它们飞得那样从容，不背一文钱，不挂一科功名，不欠任何人的情，不欠自己一个交代。要是能变成一只鸿雁，该有多好。
“你想变成鸿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正好落在他心口上。
赵蘅回头。一个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那人赤脚**，身形清瘦，鬚发灰白却不显老态。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仿佛他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风里；风也不是吹着他，而是与他同呼吸。
赵蘅慌忙起身作揖，那老者摆摆手，走到青石边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你方才在想什么？”老者问。
赵蘅如实答道：“想那些鸿雁。无牵无挂，任意翱翔，令人羡慕。”
老者笑了。笑声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荡开去，连远处的芦花都跟着微颤。他抬手一指：“你看那只——它可曾觉得自己无牵无挂？”
赵蘅顺着他手指望去。一只鸿雁正掠过一片晚霞，羽翼镀上金红色的光。
“它不过是饿了吃，倦了栖，春北秋南，循时而动。既不觉得自己自由，也不觉得自己不自由。倒是你们——”老者转头看着他，“无一刻不在想‘自由’，便无一刻不在受‘不自由’的苦。”
赵蘅心头一震。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最柔软的地方。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淡淡道：“你且说说，你为何烦恼？”
赵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晚辈十年寒窗，自认才学不输于人，偏偏科场失利。而胸无点墨之人，却因****而得志。天道不公，一至于此。”
老者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远天，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后，暮色如青墨般洇开。过了一会，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北方有一条鱼，叫鲲。它大得不知道有几千里。后来变成一只鸟，叫鹏。鹏的背也不知道有几千里，振翅一飞，翅膀像垂天的云，要去南冥。”
“这故事我读过，《逍遥游》开篇便是。”赵蘅说。
“那你可知道蝉和小斑*怎么笑话它？它们说：‘我使劲一飞，碰到榆树檀树的枝头也就落下来了，你飞九万里那么高，到底图什么？’”
赵蘅点头。
老者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锐利：“你可知道，你就是那只蝉？”
赵蘅脸色一变。
“你说那些****之人得志，你觉得不公。可你问过自己没有——你想要的‘志’，究竟是在树梢，还是在南冥？你在树梢上输给了别人，便觉得整个天空都对不起你。可你何曾想过，真正的南冥，根本就不在意树梢上那点输赢？”
赵蘅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老者站起身，夕阳最后一线光芒正好落在他肩头。“你坐在这里三日，瞪着一池秋水，念叨着自己的委屈。你看那水里的鱼——它们可曾念过？你看那天上的鸿——它们可曾怨过？天地不因为你的委屈就缩小一寸，日月不因为你的不平就停下一刻。你以为天大的事，在天看来，不过是一片落叶的重量。”
赵蘅涩声问：“那依长者之见，我该如何？”
老者回过头来，看着他：“你想不想去真正的南冥看看？”
话音未落，他伸手在虚空中一划。天地间忽然裂开一道光缝，里面透出一种会呼吸的颜色——不是蓝，不是青，不是人间任何颜料能调出的颜色。那颜色像是有生命的，轻轻吐纳着，散发出温润的气息。
“走吧。”老者迈步跨入那道缝隙，赤脚踩在虚空里，如履平地。
赵蘅一咬牙，跟了上去。
二
踏入光缝的那一刻，赵蘅的身体骤然变轻，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起。他低头看——没有地面；抬头望——没有天空。上下左右前后，全是那种会呼吸的颜色，无穷无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