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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
“景琛，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那女人捂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在苏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她素白的脸上滑到她的棉布裙子上，再到她脚上那双已经洗得有点发白的布鞋上，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家里那位啊？”
苏念穿的是自己最舒服的一条裙子，淡青色的棉布，齐脚踝，裙摆上绣了一圈细碎的***。那些花是她一针一针绣上去的，花蕊用了苏绣里极细的劈丝手法，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比头发丝还细。那些***在灯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像是刚刚被晨露打湿过。
但在那个女人眼里，那只是一条普通的棉布裙子。
和这个别墅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意大利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的名家油画、茶几上的进口骨瓷茶具，随便哪一样都够买一柜子的棉布裙。
“签了。”顾景琛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扔在大理石茶几上。
纸张很厚，封面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黑色大字，在灯光下反着冷硬的光。文件滑过茶几表面，边缘撞到了苏念绣了三个月的沙发靠垫，停了下来。
那个靠垫苏念绣了三个月。缎面是月白色的，上面用平针绣了一枝兰花，花瓣用了二十几种深浅不一的青色丝线，从花心到花瓣边缘，颜色过渡得极自然，远远看去像是活的一样。兰花的叶子用了缠针，一根一根的叶脉清晰可见，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为了这枝兰花，她拆了绣，绣了又拆，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有时候是颜色不对，有时候是针脚不够匀，有时候就是感觉不对。她坐在窗边的绣架前，从春初绣到了夏末，脖子酸了就仰头歇一歇，眼睛花了就揉一揉再看。
顾景琛从来没有问过她在绣什么。
他说过，他不喜欢家里到处都是线头。
那个女人轻移着脚步走到了沙发旁，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摸上靠垫的缎面。她的指甲涂着鲜红色的甲油，衬得那月白的缎面格外素净。她的指尖在兰花的花瓣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皱起精致的眉毛。
“景琛，这靠垫针脚好粗啊，摸起来扎手。”她娇声娇气地回头看向顾景琛，红唇微微嘟起，“回头我让人换套意大利真丝的，上次我在米兰看到一套，米白色的，上面有暗纹，比这个好看多了。”
苏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针脚粗？
那枝兰花她用的是苏绣里最精细的平针，每一针的长度不超过两毫米，一平方厘米里至少绣了一百针。她的针脚匀得可以在放大镜下检查，这是她从六岁开始练的基本功。外婆拿着竹尺站在她身后，绣歪一针就打一下手心，她挨了多少打才练出来的这一手工夫。
在这个女人嘴里，叫“针脚好粗”。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从小就嘴笨。绣花的时候可以坐一天不说话，外婆说她是锯了嘴的葫芦，闷头做活不做声。上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了也不知道怎么骂回去，回家就躲进绣房里，把委屈一针一线绣进布帛里。那些绣品不会说话，但它们替她流了所有说不出口的眼泪。
后来嫁给顾景琛，婆婆嫌她嘴不甜不会来事，妯娌笑她土气没见过世面，顾家的那些**们聚会，别人谈笑风生，她坐在角落里尴尬地笑，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顾景琛从来没替她解过围。
他说，你自己不会融入吗？
苏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指尖的薄茧蹭过皮肤，她感到了那层茧子的厚度。二十年的针线活，把她掌心磨得比普通女人粗糙许多。这双手拿起针可以绣出博物馆收藏的珍品，但此刻她攥成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景琛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他看到了她泛白的指节，也看到了她指尖那层薄薄的茧。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知道是不耐烦还是不以为然，语气里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
“整天摆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松了松领带，将领带扯下来扔在沙发上，正好盖住了那个靠垫上的兰花，“难怪跟你没有共同语言。”
苏念看着那条领带。
那是她送给他的结婚一周年礼物。深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