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念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做一桌子菜了。
桂花糯米藕在砂锅里煨了三个小时，糖色裹得莹亮。清炒虾仁颗颗透白，是她清早去菜市场一只一只挑的活虾。东坡肉在坛子里闷了整整一个下午，筷子轻轻一戳就散开了。汤是文火熬的腌笃鲜，咸肉是外婆教的方子自己腌的，从切块到下锅，每一步都掐着时间。
桌上的烛台是她亲手绣的罩子，月白色的缎面上针脚细密如发丝，一针一线都藏着她在灯下熬过的夜晚。餐盘里的雕花是她用萝卜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些花瓣薄得透光，摆在盘沿上像是刚从枝头落下来。
红酒杯上缠了一圈银丝线，是她用盘金绣的手法一寸一寸绕上去的。那根银丝极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绕完四只酒杯的时候，她的右手食指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念把最后一盏烛台摆好，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整张桌子。
三周年。
她嫁给顾景琛三年了。
这三年里她学会了所有顾景琛爱吃的菜，学会了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学会了在人前做一个得体安静的顾**。她的绣架被搬到了阁楼上，绣线被收进了储物间的角落，只有在顾景琛出差不在家的深夜，她才敢偷偷拿出来，就着床头灯绣上几针，然后在他回来之前收得干干净净。
因为顾景琛说过，他不喜欢家里到处都是线头。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薄茧，那是从六岁开始拿绣针磨出来的，二十年了，那些茧子已经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有一道旧疤痕，穿过整个指腹，那是她十六岁绣《千里江山图》的时候，连续熬了三天三夜，最后累得手抖，一根针直直扎穿了手指。
那道疤后来被外婆用草药敷了半个月才长好，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个小小的白点，像一粒米。
外婆心疼得直掉眼泪，骂她不要命。
她那时候笑着说，要拿金奖。
后来真的拿了金奖。那幅《千里江山图》的苏绣被拍出了三百万的价格，创下了当时青年绣**拍卖纪录。她用的落款是“苏小念”，绣品右下角藏了一朵四瓣白玉兰，那是外婆教她的第一套针法，也是她们苏家祖传的独门印记。
那时候她十七岁，站在领奖台上，以为自己会绣一辈子。
谁能想到，八年后她会站在一栋别墅的餐厅里，系着围裙，做一桌子菜，等一个已经三个月没有正眼看她的丈夫回家。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
顾景琛说今晚会回来吃饭的。
她发消息过去的时候，他回了一个“嗯”。
苏念把凉了的汤重新热了一遍，又把蜡烛重新点了一遍。烛泪淌下来，滴在她绣的罩子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洞。她伸出手指去抹，指尖被烫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缩回来。
那个洞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苏念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她在这段婚姻里的位置。
十点。
菜热了第三遍，颜色已经没有刚出锅时好看了。
十一点。
苏念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回了厨房的挂钩上。
她坐在餐桌旁边，看着那些冷掉的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起白天在菜市场挑虾的时候，卖虾的大姐问她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买这么多。她说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大姐笑着祝她幸福，多送了她半斤虾。
“祝你幸福。”
苏念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门锁响了。
苏念下意识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桌上的烛台，想把那个烫坏的罩子转过去藏起来。她的手刚碰到烛台，大门就开了。
顾景琛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紧身连衣裙，手里挽着一只爱马仕，身上飘着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水味。
那个味道苏念认识，是一款限量版的香水，一瓶要三万多。她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过，当时觉得太贵了，没舍得买。后来那本杂志被收走了，她再也没订过杂志。
顾景琛的袖口有点皱，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锁骨处有一抹若隐若现的口红印。
苏念看着那个口红印，手里捏着的烛台罩子掉在了地上。
月白色的缎面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