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枯山无雷
大荒之北，有山，名静颐。
山形敦厚，如垂首老者，沉默万年。山体青黑，草木稀疏，石骨**，像一张闭合的巨口，吞尽风云，不吐一字。
山外有村，名无雷村。
村民世代依山而居，不知雷为何物。
他们只知道：山是静的，天是静的，日子也是静的。
静到极致，便是枯寂。
村里有个少年，名颐安。
年十六，面清瘦，眼极亮，像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他自小寡言，却爱观察——观山、观云、观草木枯荣、观村民行止。
村人都说：“这孩子，像山，也像个哑巴。”
没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一声雷。
那雷，不在天上，不在山间，而在他骨血深处，沉眠未发。
《易》云：山雷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山下有雷，是为颐。
颐者，养也。
养身、养德、养心、养万物。
而无雷村，无雷，亦无养。
第一章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颐安的阿婆，是村里唯一懂些旧俗的老人。
她常对颐安说：“人活一世，贵在自养。你自己有灵龟在身，能静、能守、能积蓄元气，何必盯着别人碗里的饭？”
颐安似懂非懂。
村里的日子，从来不是“自养”，而是“互抢”。
土地贫瘠，粮食稀缺，每到荒年，便有人**。村人不信天道，不信仁义，只信一句话：谁抢得多，谁活得久。
这一日，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锦衣、肥马、面色红润，带着十几个仆从，车中满载米粮、肉干、糕饼。
他坐在村口大石上，旁若无人，大口吃肉，大碗喝汤，腮帮子鼓动，香气飘满全村。
“朵颐”——《易》中所言，正是此状：鼓动腮颊，贪食无厌。
全村人都围了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肉、碗中的饭，喉结滚动，满脸渴望。
“给我一口……”
“我饿……”
“施舍一点吧……”
外乡人哈哈大笑：“想要？可以。跪下，学狗叫，我便赏你一块肉。”
人群骚动。
有人犹豫，有人后退，有人眼中燃起贪婪之火。
终于，一个壮汉跪了下去，“汪汪”叫了两声。
外乡人扔给他一块骨头，壮汉如获至宝，趴在地上啃得满嘴是油。
更多人跪了下去，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混着肉香，弥漫在静颐山下。
颐安站在人群最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阿婆拉住他：“别看。”
颐安却忍不住，目光死死盯着那外乡人，盯着他鼓动的腮、他傲慢的笑、村民卑微的姿态。
那一刻，他心中那点“灵龟”般的自持、自尊、自立，开始动摇。
他忽然觉得：自养好难，不如依附。
若能像这人一样，衣食无忧，受人伺候，何必在这苦山里挣扎？
《易》初九爻：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舍弃自身本有的灵龟禀赋（自立、自守、自持），只盯着他人吃喝享乐，凶险将至。
颐安，正站在这凶险的边缘。
夜里，他辗转难眠。
他开始羡慕外乡人，羡慕那些跪下便能得食的人。他甚至想：明日，我也去跪，我也去求，只要能吃饱，尊严算什么？
这一念，如毒草，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他不知道，当一个人放弃自养之心，便等于亲手打开了灾难的大门。
静颐山，依旧沉默。
但今夜，山底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震动，仿佛沉睡千年的雷，被这一念贪婪，轻轻惊醒。
第二章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三日后，外乡人在村里设“舍粥棚”。
名义上施舍，实则是筛选“听话的人”。
凡愿归顺、愿为他做事者，每日可得两粥一饼；不愿者，一粒米也无。
饥荒已持续半月，村里半数人早已饿到眼冒绿光。
于是，更多人倒向了外乡人。
有人为他修路，有人为他砍柴，有人为他驱赶不从者，甚至有人为他告密，揭发私下藏粮的邻居。
人心，在饥饿面前，轻易崩塌。
颐安的阿婆，守着家中最后半袋粗粮，坚决不让颐安去粥棚。
“吃了他的粮，便要受他的管。今日舍粥，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