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下。
收拾完桌子，付完钱，陈亮把孩子们送到校门口。
"都回家啊，后天**，今晚把错题本再过一遍。"
"知道了——"三十七个声音参差不齐。
他们散了。
陈亮一个人走回办公室。
办公室就一间房，两张桌，另一张是体育老师兼总务主任老方的。老方不在，桌上放着一摞没批的体育达标表。
陈亮坐下来，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抖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张纸。
A4纸，复印件。右上角盖着教育局来文的红戳。
标题：《关于木桥镇小学代课教师陈亮私自收费办班的联名举报》
六个签名，后面跟着六个红手印。
第一个名字——周慧芳。
周思雨的妈。
他班上成绩最好的那个孩子的妈。
陈亮捏着那根烟，手指收紧。纸被烟头蹭出一道灰印。
他把签名一个一个往下看。
第二个，赵兰。刘小杰的妈。
第三个，孙大伟。那个中考模拟能考全县前五十的孙子轩的爸。
**个——
他合上了眼。
那根烟被他捏断了，烟丝洒在举报信上。
他把碎烟丝一点点拨到手心，攥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操场上空空荡荡。篮球架的铁框生了锈，网兜烂了一半。国旗杆上的绳子在风里拍着杆子，发出一声一声单调的金属响。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久到天黑下来，办公室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张老板发的微信。
陈老师，你今天走太急了，多找了你二十块钱，明天来拿啊。
陈亮没回。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银行流水，一张他姐陈珊的转账截图，还有一张京东的电脑购买记录。
收货地址：本省，临安市，木桥镇，木桥小学宿舍。
付款人：陈珊。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压在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下面。
够了。这些够证明了。
他打开手机，给王校长发微信。
王校长，材料我放桌上了。教育局要查随便查，我经得起。
王校长秒回。
我知道你没问题，你别往心里去。那几个家长……我跟她们谈过了，说不通。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陈亮打了一行字又**。**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好的，谢谢。
他关了手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躺下来。弹簧"嘎吱"一声，铁架子晃了晃。
天花板上有裂痕。他数了九年了，十七道，东北角最长的那道从灯座一直延到窗框。
今年夏天特别热。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蝉还在叫。
二
教育局来人了。
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姓钱，四十来岁，带着公文包；女的姓何，年轻些，拿着笔记本。
他们在会议室里——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把老师办公室隔壁的杂物间腾出来，摆了张长桌。
陈亮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钱科长打开公文包，取出那封举报信的原件，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摘下来，看了看陈亮。
"陈亮老师，这件事呢，我们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举报信里说你私自办补习班，向学生家长收取费用，有这个事吗？"
"没有。"
"那个电脑——"
"我姐买的。"
陈亮把牛皮纸信封推过去。转账记录、购买记录、银行流水，三份材料，纸页平整，边角对齐。
钱科长接过去，一张一张翻。何科员在旁边记录，笔头在纸面上沙沙响。
"陈珊，是你亲姐？"
"是。"
"她在临安市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
"月收入？"
"一万出头吧，具体我不清楚。"
钱科长把材料放下，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行。陈老师，我再跟你确认一下，你从来没有在正常教学之外，以任何名义向学生或者家长收取过费用？"
"从来没有。"
"包括资料费、补课费——"
"我自己掏的。"
钱科长抬起头。
"什么自己掏的？"
"复习资料。"陈亮说，"每学期的模拟卷、错题汇编，镇上没有打印店，我骑摩托去县里打印的。A4纸、油墨、骑车来回油钱，一学期大概四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