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年了。"
何科员的笔停了。
"你们可以查。"陈亮说，"县城那家速印打印店，老板姓柳，我每个学期去他那儿至少三次。"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钱科长把材料重新装进公文包，站起来。
"好，陈老师，情况我们了解了。后续我们会做核实，核实结束会给一个书面结论。你该上课上课，别受影响。"
陈亮点头，站起来，转身要走。
"陈老师。"何科员叫住他。
他回头。
何科员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没事，你去吧。"
陈亮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墙皮剥落了一片，水泥**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通往操场的铁门。
门栓锈死了一半，他用力一推，铁皮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操场那边的校门口，站着几个人。
他认出了周慧芳。
四十出头的女人，个子不高，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双手抱在胸前。她身边站着赵兰和孙大伟，还有两个他认出脸但一时叫不上名字的家长。
他们手里举着一块白布，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还我们一个公道
第二行：**黑心老师
陈亮站在铁门边上，隔了大半个操场，看着那块白布。
风把布角掀起来，又放下。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王校长在他桌旁等着。五十六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粉笔，一双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气的。
"查了？"
"查了。没问题。"
"那就好。"王校长叹了口气，"我跟教育局那边的钱科长说了，材料没问题的话，让他们尽快出结论，把这些家长的嘴堵上。"
"堵不上的。"陈亮说。
王校长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她们不是要真相。"陈亮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今天的教案，翻到第三页，用红笔圈了一个字，"她们要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我走。"
"别说这种话。"王校长一把拍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在举报信的复印件上洇成一团，"九年了陈亮，这个学校就靠你撑着的。三十七个孩子，十一个考进县重点，全镇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成绩？你走了谁来教？"
陈亮没说话。
王校长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
"我告诉你，上面对我们镇的教育拨款保得住保不住，就看这几年的升学率。你走了，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
"那你——"
"我先上课了，校长。"
陈亮夹着教案出去了。
走到教室门口，他站了三秒。
教室里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几个孩子的目光躲闪，低下头去，假装翻书。
他们知道了。
消息在这种小镇上传得比风快。昨晚哪家大人在饭桌上说了什么，第二天早上全校就都知道了。
陈亮推门进去，把教案放在***，翻开。
"翻到第七十三页，文言文阅读理解。"
没人动。
坐在第三排的孙子轩低着头，手指在课桌的刻痕里来回划。他旁边的女生眼圈泛红，用校服袖子按着鼻子。
"我说，翻书。"
三十七本课本参差不齐地翻开了。
陈亮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岳阳楼记·范仲淹
粉笔粉末簌簌往下掉。他写完，转过身。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谁来说说范仲淹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处境？"
没人举手。
"周思雨。"
周思雨站起来。她的眼睛通红，书本是倒着放的。她低着头，两只手在校服下摆绞来绞去。
"被……被贬。"
"被贬了，被人冤枉了，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陈亮说，"但他还是写了这两句话。知道为什么吗？"
周思雨摇头。
"因为他心里想着的不是自己。"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风扇的轴承声。那个轴承老了，转一圈就嘎吱一下，像一声叹息。
"坐下吧。来，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堂课，他讲了四十五分钟的岳阳楼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合上教案，走到门口。
刘小杰追了出来。
"陈老师！"
陈亮停下来。
刘小杰站在他面前，这孩子矮，才到他胸口，仰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