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窗帘没拉严。冬天的事。脑溢血，四个小时，从倒下到人没，快得连遗言都没留下。我在ICU外面坐了一整夜，塑料椅硌得腰发酸，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天快亮的时候，我给她发语音，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皮。“你能来一趟吗？”消息显示已读。二十秒。然后是她打过来的电话，口气跟平时开部门周会没两样：“人已经走了，我过去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你现在最优先要做的是联系殡仪馆，通知直系亲属，情绪方面的问题可以后续找专业人士处理。”她先挂的。手机攥在掌心，指节发白。我抬头，对面墙上那幅画还在——灰蓝色调的几何抽象，她选的。她说冷色调能把焦虑值降低百分之十七，有期刊论**支撑。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她。理性长在骨头上，数据跑在血**，连呼吸都踩着节拍器。七年，我花了整整七年去适应、去消化、甚至去佩服这种精神。
她握着签字笔，笔尖悬在协议书最后一行上方。右手食指关节微微泛白。
“直到上个月，陆行舟回来。”我说。
她整个后背僵了一下。
01
陆行舟是她养兄。比她大六岁。
她亲生父母出车祸那年，他被她养父母正式收养，和她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住了十二年。后来他拿全额奖学金去了德国，就没再回来长住。读博，做研究，进企业，一去就是八年多。
上个月，他被总部调回来负责亚太区新项目，驻点一年。
窗台上有盆她养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尖上有片叶子发黄了。我盯着那片叶子，想起第一回见陆行舟的那个下午。
他站在玄关脱大衣，围巾叠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干净的衬衫领子。顾晚给他拿出备好的家居鞋——鞋底是软木的，他脚踝旧伤怕硬底。那个动作特别顺，像排练过几百遍。
那时候我就清楚，有些习惯比我们的婚姻早。也比我深。
“你们上次一块儿吃饭，我坐你左手边。”我说。
“陆行舟说他不吃葱，你记不记得？”
顾晚没出声。低着头，拇指指腹沿着茶杯口一圈一圈地蹭。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你记得。”我说，“因为你把他碗里的葱花一根一根夹出来了。”
“四十一根。”
“我数的。”
“我乳糖不耐受，结婚七年，你点咖啡还是会帮我要拿铁。”
“不是记不住，是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中央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后脖子吹，凉飕飕的。墙角那个石英钟走得很慢，咔，咔，咔，像在替我们俩倒数。
“还有上车那回。”
“你会先走到副驾那边，帮他把门拉开。”
“他喝茶只喝龙井，水温卡在七十五度，泡三分钟整，多一秒你都要重新沏。”
“你连他用的杯子都单独备了——青瓷的，手柄加宽过，因为他右手中指骨折过，握细柄不舒服。”
“他说话的时候，你看着他。”
“不是对别人那种客气。”
“是真的在看。”
“眉头松着，眼尾往下弯，连呼吸频率都跟着慢半拍。”
我一口气全倒出来。
客厅只剩空调嗡嗡转。像一台磁带机走到头了，只有空白磁带还在空转。
“顾晚。”
我叫她名字，最后一遍。
“在不在意，全写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
“不在意，也是。”
她放下笔。笔尖在纸面留了一个针眼大的墨点。
“你想清楚了？”她问。
语调平得像在确认一份报告的终稿。
“七年前就想清楚了。”
“只是今天才说出来。”
她重新拿起笔。手腕很稳，落笔干脆。签名还是老样子，一横一竖，像用直尺比着写。跟七年前登记那天的字迹，分毫不差。
一式两份。她把属于我的那份推回来，纸角压得齐齐整整。
“财产分配条款你如果有异议，可以再谈。”她说。
我没看。
“就这样。”
房子归她。存款对半。我只要了那辆开了四年的车和书房里那些书。不多不少，不吵不闹。公平得像她这个人——永远精准，永远不出差错。
“下周二去民政局？”
“行。”
说完了。没有质问，没有挽留，没有一句“要不再想想”。我们像两个交割完毕的合作方，各自签字盖章，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