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
干的，粗糙的。
舌苔像一片龟裂的河床。
我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河滩上。
不是比喻。
我真的躺在一片河滩上。
河床是干涸的，宽得看不到对岸。
河底**着一层灰白色的淤泥，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一张巨大的脱水的皮肤。
裂缝深不见底。
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带着腥膻的、发酸的气味——不是什么复杂的味道，就是脏。
非常脏。
像一间很久没人打扫的地下室。
河床两侧是红色的峭壁。
不是石头，是肌肉。
那些峭壁是活的，微微颤动着，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的筋膜的纹理。
我能看到筋膜下面有暗红色的纤维在缓慢地蠕动。
那些纤维在收缩，在痉挛，在毫无节律地颤抖——像一具冷到极点的人体在做不自主的战栗动作。
我站起来。
拍掉身上的沙子。
但那些沙子不是黄沙。
是灰的。
细的。
像水泥灰一样的东西，粘在我手掌上，渗进我皮肤的纹路里。
我搓了一下——那股味道更重了。
不是泥土，是东西被烧过之后剩下的粉末。
骨灰？
我不知道。
但这不是普通的沙。
河滩上不仅有沙子。
还有招牌。
是的。
招牌。
像老城区拆迁废墟里那种歪倒的店铺招牌。
黑铁的，锈迹斑斑，有些只剩半截。
我蹲下来看最近的一块。
上面写的是：
——神经递质运输枢纽·第三站台↓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当前水位：枯竭·预计恢复时间：未知
风又刮过来了。
这次更大。
不是普通的河风——是沙尘暴。
灰色的沙从河床深处涌过来，铺天盖地，像一堵墙。
我抬手挡住脸，沙子打在手臂上生疼。
那些沙子不全是细的。
夹杂着硬块——指甲盖大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颗粒，像碎骨。
它们打在肌肉峭壁上，发出的声音不是沙沙的，是嗒嗒嗒嗒的，像无数的骨片在敲击一面鼓。
我奔跑
没有方向。
河床太宽了。
两侧的峭壁太高了。
我跑不过沙尘暴。
沙尘暴吞没了我。
灰色的，彻彻底底的灰。
看不见。
听不见。
唯一的感觉是沙子在磨我的皮肤。
不是表面的磨，是深层的——那些沙子像活的，钻进我的衣领，钻进口鼻，钻进耳朵。
喉咙被堵住。
肺在拼命压缩，试图从沙子之间挤出一点空气。
一道巨大的、从河床底部连到穹顶的沙尘暴。
我从沙尘暴里跑出来的时候，肺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沙子从我身上簌簌往下掉。
我发现河床的底变了——灰白色的淤泥层被吹掉了，露出一层更底下的结构。
是骨头。
完完整整的、巨大到不像是人类的骨骼平铺在河床底部，像一幅超现实的考古现场。
白垩色的，钙化的。
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痕——不是工具的痕迹，是风沙常年打磨出来的。
我现在站在一具躯体的骨骼上。
我的人生安全边际，正在被风吹走。
远处的沙尘暴还在移动。
它沿着河床的走向，缓缓地、不可**地，推进到视线的尽头。
它经过的地方，那些写着站台名的招牌被刮倒，那些牌子的边缘在风中打出尖锐的金属颤音。
我开始看到人。
不
不是人。
是人形的东西。
灰扑扑的，矮小的，外形模糊的轮廓，从河床两侧的裂缝里爬出来。
它们的数量很多——几十个，上百个。
它们弓着背，低着头，顶着风沙走出来。
它们的腿是白色的，像没有安装外壳的机械骨骼，每一步走得极重。
它们走到那些倒下的招牌面前。
蹲下。
把招牌扶起来。
重新**淤泥里。
转身
走回裂缝里。
毫无表情，毫无交流。
全程没有任何一个东西抬头看我一眼。
像一个被重复了无数次的程序。
灰质沙尘暴还在刮着。
这座躯体从来不休息。
那些细胞也从来不休息。
它们只是不断地重复。
扶起倒下的招牌。
清理堵住的管道。
修补崩塌的结构。
下一场沙尘暴来，一切重新开始。
我沿着河床往上走。
越走越荒凉。
站台的招牌越来越旧，有些已经烂到只剩几根铁筋。
裂缝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