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春时节,镇国将军府的后花园正是繁盛之时,曲水绕亭,牡丹缀径,烟霞色的芍药开得泼泼洒洒,映着廊下挂着的青纱灯笼,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光影。
谁料这份雅致,竟被一声凄厉的呼喊骤然撕碎,惊飞了亭角栖息的雀鸟。
“娘子落水了!快来人呀——快来人救娘子!”
丫鬟翠翠身着一身青布襦裙,裙摆沾着泥污,发髻散乱,原本束发的素色绢带滑落肩头,她踉跄着扑在池塘边,双手扒着青石岸,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泪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落水的不是旁人,正是镇国将军的嫡长女,阮星晚。
此时她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齐胸襦裙早已被湖水浸透,沉重地裹在身上,乌发如墨般散开,漂浮在水面上,原本莹白如玉的脸颊此刻泛着青紫,嘴唇哆嗦着,双手胡乱地在水中抓挠,唯有一双杏眼还残留着几分慌乱与倔强,死死地盯着岸边。
岸边早已乱作一团,七八个丫鬟小厮围在塘边,个个面如土色。
丫鬟们皆是青布襦裙配浅绿披帛,平日里灵巧的双手此刻攥成了拳头,急得直跺脚,却无一人敢下水。
她们皆是深闺里的丫鬟,从未学过水性,如何救得起娘子。
几个小厮穿着短褐束带,此刻也急得团团转,有人**手,有人踮着脚往水中张望,却也只能束手无策。
娘子若是被小厮碰了身子,失了清白,这些小厮可还有的活?
“快!找竹竿!找长竹竿来!”翠翠急中生智,嘶声喊道。
小厮们如梦初醒,连忙转身往柴房跑去,不多时便扛来一根碗口粗的长竹竿,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塘边,小心翼翼地将竹竿伸向水中的阮星晚,“娘子!抓住竹竿!快抓住!”
可阮星晚早已被湖水呛得昏昏沉沉,慌乱中只知拼命挣扎,双臂胡乱挥舞,非但没有抓住竹竿,反倒被挣扎的力道带着,离岸边越来越远。
那竹竿伸到最长,也终究差了半尺,怎么也够不到她。
湖水顺着她的发丝、衣襟不断往下淌,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平缓,整个人开始慢慢往下沉,只剩一小半肩头露在水面上。
“郎主今日出门会友,去了城西的李府,这可如何是好!”
“二郎君也在朝中当值,府中竟无一个能做主的男子!”
丫鬟们低声啜泣着,话语里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阮夫人身着石榴红撒花罗襦,外罩一件月白色披帛,裙摆曳地,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此刻却早已失了往日的端庄,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踉跄,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跌跌撞撞跑到塘边。
“晚娘!我的晚娘!”
阮夫人一眼便看到了水中奄奄一息的女儿,泪水瞬间决堤,双腿一软便要往塘边扑,幸好被身边的丫鬟死死拉住。
她双手死死抓着丫鬟的手臂,指节泛白,声音嘶哑破碎,“快!快救我的晚娘!你们快救她!谁能救她,我赏他百两银子!赏他良田千亩!”
她一边哭,一边对着岸边的丫鬟小厮厉声呵斥:“废物!都是废物!赶紧的,把娘子救上来!若是晚娘有半点闪失,我扒了你们的皮!”
说着,她又要挣脱丫鬟的搀扶,亲自往水里跳,吓得丫鬟们死死抱住她,连连劝道:“夫人!万万不可!您不通水性,下了水也无济于事,再等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小厮的呼喊:“找到了!找到小船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两个小厮抬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一路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撑篙的小厮。
原来这湖种着一些荷花,待到了夏季便能赏荷,岸边备着一艘小船,只是平日里少有人用,一时竟没人想起。
撑篙的小厮来不及喘口气,连忙将小船推下水,纵身跳上船,另两个丫鬟也连忙上船,一人扶着船舷,一人伸手往水中张望。
小船顺着水面快速划去,此时阮星晚的身子已经几乎全部沉下去,只剩下一缕发丝漂浮在水面上,身体早已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仿佛没了气息。
“娘子!”船上的丫鬟嘶声哭喊,伸手奋力去捞,指尖终于碰到了阮星晚的衣袖,两人合力,使出浑身力气,才将浑身湿透、沉重如铅的阮星晚拉上了小船。
撑篙的小厮连忙背过身去,低着头,不敢看半分——嫡娘子衣衫湿透,肌肤外露,他若是多看一眼,便是大不敬,更会坏了娘子的名声。
丫鬟们早已从岸边带来了干净的素色披衫,连忙上前将阮星晚裹得严严实实,又急声吩咐小厮:“快!快划回岸!越快越好!”
小厮不敢耽搁,奋力撑篙,小船如离弦之箭般往岸边划去,岸边的阮夫人早已哭成了泪人,死死盯着小船,浑身不住地发抖。
船一靠岸,两个做粗活的嬷嬷便连忙上前——她们皆是府中老人,见多识广,又有一把力气,平日里也见过溺水之人的施救法子。
两人来不及多言,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阮星晚的双脚搭在自己的双肩,让她的背部紧紧贴着自己的后背,然后一同站起身,扛着阮星晚来回同步奔跑。
“咳——咳咳——”跑了约莫五六圈,阮星晚突然咳出一大口湖水,紧接着,又断断续续咳出好几口,浑身不住地抽搐,脸色依旧苍白,却终究有了一丝气息。
两个嬷嬷用锦被裹着娘子,抬回闺房,安置在铺着软褥的贵榻之上,再用干净的锦巾轻轻擦拭她的发丝与肌肤。
不多时,府中请来的医工便匆匆赶来。
那医工身着藏青色长衫,头戴小冠,背着一个药箱,神色凝重地走进闺房,为阮星晚诊脉。
医工先用手指搭在娘子的腕上,又翻开娘子的眼睑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娘子溺水时间颇久,气息微弱,万幸施救及时,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需得立刻施灸,唤醒心神。”
说罢,医工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小盒艾绒、桑皮纸和一盏油灯,放在屏风外的案几上,又细细吩咐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取桑皮纸裹住艾绒,捏成锥形艾炷,点燃后置于娘子肚脐之上施灸,切记保持距离,不可灼伤肌肤,也不可太远,需让艾气渗入穴位,一直灸到娘子醒来为止。”
叮嘱完毕,医工便提着药箱,躬身退出了闺房。
春桃按照医工的吩咐,一手轻扶艾炷,一手留意娘子的神色,严格把控着距离,生怕稍有不慎灼伤娘子。
阮夫人坐在屏风外的榻边,紧紧攥着帕子,泪水无声地滑落,嘴里不住地低声祈祷:“晚娘,我的晚娘,你快醒醒,快醒醒……”
闺房内的焦灼尚未散去,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们恭敬的呼喊:“郎主回府!二郎回府!”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便匆匆踏入院内,正是镇国将军阮镇远与二公子阮清源。
阮镇远身着一身未及换下的玄色圆领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平日里沉稳如泰山的眉眼间,此刻满是难掩的焦灼,连朝服的衣角都沾着尘土,显然是接到通报后便马不停蹄赶回府中。
阮清源紧随其后,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虽神色急切,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朝堂上的沉稳,步履匆匆却不慌乱。
两人径直走进闺房,隔着屏风便看到守在一旁的阮夫人,以及榻上的阮星晚。
阮夫人见丈夫与儿子归来,再也支撑不住,起身扑到阮镇远身侧,泪水哭得更凶:“郎君,二郎,你们可算回来了……晚娘她还没醒,这可怎么办呀?”
她说着,便又要往屏风后扑,被阮镇远轻轻按住肩头。
阮镇远抬手拭去妻子脸上的泪痕,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几分安抚:“娘子莫慌,晚娘吉人天相,已然施了灸治,定会醒来的。你这般哭坏了身子,等晚娘醒了,谁来照料她?”
一旁的阮清源也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阿娘,儿子懂你的心,可你连日操劳,又这般焦急,身子定然吃不消。不如先去歇息片刻,我在这守着阿妹,她若是醒了,我便立刻让人去通禀你,绝不会耽误半分。”
阮夫人望着屏风后女儿苍白的脸庞,满心不舍,嘴里还在低声念叨:“晚娘,你快醒来,只要你能醒来,阿娘应了你与周郎君的事情,再不反对,什么都依你……”
阮镇远与阮清源对视一眼,又耐心劝解了几句,阮夫人终究拗不过他们,也知晓自己这般模样确实帮不上忙,只得缓缓点头,抹了抹眼泪,任由身边的李媪搀扶着起身。
李嬷嬷是阮夫人的陪嫁老仆,身着一身青布素裙,神色恭敬,轻声劝道:“夫人放心,二公子在这守着,娘子定会平安醒来的,老奴陪您回凝芳院歇息,喝碗安神汤,等二公子的消息便是。”
阮夫人居住的院子名唤凝芳院,院内遍植兰草,雅致清幽,是阮镇远特意为她置办的居所。
阮夫人回头望了一眼屏风的方向,又叮嘱春桃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媪离开了闺房。
阮镇远走到屏风外,细细询问了丫鬟,得知女儿暂无性命之忧,紧绷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又叮嘱丫鬟们好生照料,不可有半分疏忽,随后便去前堂处理府中杂事,只留阮清源守在闺房旁。
阮清源坐在屏风外,目光始终落在屏风后,神色专注而担忧,时不时询问春桃阮星晚的状况,查看艾炷的燃烧情况,生怕有半点差池。
这般守到暮色四合,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丫鬟们点上烛火,闺房内的烛影摇曳,映得一切都添了几分静谧与焦灼。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小厮的通报:“二郎君,您的好友苏郎君前来,说有要事找您。”
阮清源眉头微蹙,心中虽放不下妹妹,却也知晓好友若非急事,绝不会此时前来。
他起身走到闺房门口,细细叮嘱春桃:“好生照看娘子,若是她有半点动静,都立刻去前堂找我,万万不可大意。”
春桃连忙躬身应下:“二郎君放心,奴定当尽心照料。”
阮清源又回头望了一眼屏风内,确认一切安好,才转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快步走出闺房,去见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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