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宋知意知道自己活不过年底了。
五年了，每天一碗药，碗碗不离梦蝶散。舌根发麻的时长从半柱香变成了一炷香，说明王氏在加量。
她今年十五岁。照这个速度，撑不到过年。
佛堂里，宋知婉踩着绣鞋走过来，哒哒哒，像猫逗老鼠。
"二妹妹，抄了多少了？"
宋知意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一笔一划抄着**，心里数的是袖子里那张纸上的数字——四千七百两。王氏这个月通过赵家转出去的银子，又多了一笔。
宋知婉蹲下来，捏起她抄好的**翻了翻，嘴角一撇："字写得不错，可惜这功德得心诚才作数。你心里恨我，**可不收。"
宋知意还是没抬头。
宋知婉站起身，一脚踩在她手边的砚台上。墨汁溅出来，泼了宋知意一手背。
"哎呀，手滑了。"
宋知意把手背上的墨在衣裳上擦了擦。
没抬头，没说话，没哭。
不是不想反击。是时候未到。
王氏背后是赵家，赵家背后是赵贵妃。她一个快死的嫡女，手里光有账本不够，得有人接。
三月三春日宴，就是她的机会。
宋知意的娘叫沈明珠，永安长公主独女，嫁进太傅府时带了两万两嫁妆、三座田庄、京城里最好的绣娘和厨子。宋怀瑾那时候还是穷翰林，住前门胡同的破院子，连像样的家具都凑不齐。
沈明珠不在乎。她看上宋怀瑾读书用功。
确实有出息。宋怀瑾一路升到太傅，皇帝跟前的红人。
但沈明珠没等到这一天。嫁进来第三年，病逝了。死的时候宋知意三岁。
宋知意懂的时候已经十岁了。那年她偶尔听到王氏跟陪房嬷嬷聊天，说了一句"当年那药可不好买，还是托了赵家的人从南边带过来的"。
十岁的孩子不懂"药"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
十四岁，她去翻了灶房后面的泔水桶，找到几片没被冲走的药渣。托人带出府找城西回春堂的老大夫看。老大夫看了一眼，脸色大变——梦蝶散，长期服用致命。
她没去跟宋怀瑾告状。告了也没用。王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满府上下谁不夸她贤惠？宋怀瑾凭什么为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发妻去查如今的枕边人？
从那天起，她开始装病弱。咳血、昏倒、走不了路。王氏越觉得她翻不了天，就越不急着加量。她借着这口气，背了大半本《百毒辨录》，托青禾的哥哥从外地带草药回来偷偷煎着喝。效果不算好，但能拖。
拖一天算一天。拖到她把王氏的账抄完。
王氏每笔银子进出都记在私账上，藏在锦华阁暗格里。宋知意让青禾偷看过四次，每次都抄一份。嫁妆田庄被变卖，宋怀瑾的俸禄被截留，通过赵家往外转的银子。一笔一笔。
宫里帖子送到太傅府时，王氏主动提了让宋知意去。
宋怀瑾犹豫，王氏笑着说："老爷，知意都十五了，总不能一辈子关在院子里。宫宴是露脸的好事，万一哪位贵人看上了呢？"
宋怀瑾觉得有理。
宋知意听到消息时正在枣树下剥花生。青禾急得直跺脚："小姐，王氏肯定没安好心——"
"她不是让我去宫里。"宋知意把花生壳扔到地上，拍拍手，"她是让我在宫里当垫脚石。"
"那您还去？"
"去。不光去，还穿我娘那件衣裳去。"
她走回屋里，从柜底翻出红漆**。月白缎面，浅青缠枝莲纹，十年了料子还是新的，光线一照泛着细腻的珠光。
"我娘做这件衣裳时请了苏州绣娘赶三个月。她说过，等我及笄那天穿。"
她没等到及笄就死了。
宋知意把衣裳抱在怀里站了很久。青禾不敢出声，就那么陪着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宋知意低头理了理衣裳上的褶子，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禾，帮我熨一下。三月初三，我穿它。"
三月初三，天晴得不像话。
宋知意从马车下来时，围观的宫人女眷都看愣了。不是因为她美得多惊人——五官生得淡，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但那件衣裳太扎眼了。松江贡缎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十年前的贡品料子，行家一看就知道底细。
旁边宋知婉穿的是桃粉色织金云锦，乍一看挺热闹。可跟那件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