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身未散------------------------------------------，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是沉。，是安稳的沉。，呼吸落得住，连手指都带着属于血肉的温度。。清晰又真切，这是人间的雨。闻阙没有立刻睁眼，他先是试着动了动手，能动。又动了动脚，双腿略感麻木，但有重量，有知觉，一切都是生机仍存的证明。。，窗开着一线，这就是自己的茅草屋。雨气轻轻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一个少年坐在窗边，白衣随风轻轻飘动，一股淡淡的花香幽然于整个屋子里，少年及肩的长发让闻阙下意识问出：“是你。。。救了我嘛。”闻阙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自己的影子和自己的行动完全同步，真是久违的感觉。，轻轻侧目，“你醒了。”剑横在膝上，未出鞘，这把剑的外观闻阙并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但是一直吸引着自己的注意力。，动作慢而克制，不急不缓。仿佛早知道他会醒。。心里渐渐安下来。那种安，是因为这个人就在这里。。“我还活着？”，缓缓呼出一口气。“嗯。”
一个字。
简单得过分。
闻阙眨了眨眼。
“确定？”
“确定。”
闻阙盯着看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忽然出声。
“好险。”
时砚没有接话。
闻阙偏头看他。
“我是不是差一点就没了？”
“是。”
“差多少？”
“半刻。”
闻阙沉默一瞬，然后忽然笑了。
“半刻？听起来像赌输了就没命的那种。”
时砚垂眼擦剑。
“差不多。”
闻阙盯着他。
“是你接住我的？”
“嗯。”
“我当时是不是很轻？”
时砚停了一下。
“很轻。”
“像什么？”
“像要散开的雾。”
闻阙眨了眨眼。
“听起来挺惨。”
时砚不动声色。
“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落得很稳。
闻阙忽然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是你那天站在城门上。”
时砚没有否认。
“嗯。”
“你是谁？”
时砚看着他。目光清澈，像没有波澜的湖。
“时砚。”
“不是名字。”
“那是什么？”
“身份。”
闻阙歪头。
“你是修士？”
“不是。”
“妖？”
“不是。”
闻阙盯着他，忽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压低声音，半认真半试探：
“你是仙人？”
屋里很静，时砚看了他几息。
然后很平静地说：
“算是。”
闻阙愣了三秒。
然后——
“真的？！”
他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时砚伸手，稳稳按住他肩。
“别动。”
闻阙却完全压不住兴奋。
“我就说！那天你从天上下来！雨在你身上有声音！我还以为我快死了眼花——”
时砚看着他。
“你确实快死了。”
闻阙：“……”他噎了一下，然后忽然又爆发出笑声。
“那我算不算被仙人救过？”
“算。”
“那我以后是不是能吹一辈子？”
“随你。”
闻阙眼睛亮得惊人。
劫后余生的那种亮。
“仙人都会站城门吗？”
“不常。”
“那你为什么来？”
“该来。”
“什么叫该来？”
时砚垂眼。
“你们城里很多人不见了，没来由。你应该也知道是因为这场怪雨吧”
“所以，你来拯救西岭城？”
“嗯。”
闻阙怔了一下。
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帅。
“那我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雨落错的时候，我被淋到了。”
时砚看着他。
“你运气不好。”
闻阙忍不住笑。
“仙人说话都这么直吗？”
时砚威威蹙眉，像是被说中了些许不好意思。
“我话少。”
“看出来了。”
闻阙撑着床沿坐直，忽然认真地看他。
“谢谢你。”
语气没有玩笑。
是真诚。
“如果你没接住我，我是不是连**都没有？”
“没有。”
“也没人知道？”
“其他人都顾不全自己。”
闻阙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说：
“那我以后多说点话。”
时砚微微皱眉。
“为什么？”
“我哪天消失了，就不一定再有人救我咯，至少还有你记得这么聒噪的我。”
时砚看着他。
目光极轻地柔了一瞬。
“不会发生了。”
“你保证？”
“有我在。”
三个字。
极轻。
却极稳。
闻阙忽然觉得胸口暖了一下。
“雨水里掺了不属于自然得仙力，是有人要抹去这座西岭城。”
闻阙猜到了这种可能，这也是最坏的可能。
第三日，他能下床。
雨落在叶上，清晰可闻。
闻阙站在檐下，看水痕沿石阶滑落。
“原来真雨是有声音的。”
“嗯。”
“我淋的那种，没有声音。”
“那不是雨。”
“那是什么？”
“错位。”
闻阙听不太懂。
却不妨碍他继续问。
“仙人都住天上？”
“不是。”
“你住哪？”
“没有固定。”
“那现在算什么？”
“借住。”
闻阙挑眉。
“那我是不是算房东？”
时砚：“……”
闻阙笑得很开心。
“仙人租房，听起来不错。”
时砚低头整理药草。
“我会走。”
闻阙一顿。
“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到这件事彻底了结。”
闻阙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问：“城里……后来怎么样？”
时砚没有立刻回答。
“有人没能留下。”
闻阙安静了一瞬。
“多少？”
“很多。”
雨声落在两人之间。
“我父母……在街市。”
时砚看着他。
“卖糖饼。”闻阙语气很平，“摊子在东市第三条巷口。雨那几日，他们还说雨好，天凉，客人多。”
他停了一下。
“他们是不是——”
时砚轻轻点头。
“我赶到时，只剩下小车。”
闻阙没有动。
“车还在。”
“在。”
“饼呢？”
“还热着。”
这三个字落下来，比哭声更重。
闻阙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问“他们去哪了”。
他知道答案。
“你找过吗？”
“找过。”
“找到了吗？”
“没有。”
雨落得很细。
闻阙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他们肯定骂我。”
时砚看着他。
“为什么？”
“说我又偷懒没去帮忙。”
他说得很轻松。
像在讲一件日常小事。
可他指节已经泛白。
“我那天早上，本来该去的。”他继续说，“但我嫌雨闷，晚了半刻。”
他抬头看时砚。
“是不是挺好笑？”
时砚没有附和。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闻阙点头，“雨落在人身上，不是我能挡的。”
他顿了顿。
“但我总觉得，如果我在，至少我能陪着他们，不至于孤零零剩下我一个。”
“你挡不住那雨。”时砚语气依旧平静，但明显语气中有了些许低落。
“我知道。”
闻阙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你那天耗尽仙力救人？”
“救了一部分。”
闻阙点头。
“你已经很好了，我替全城人谢谢你。”
他说得很认真。
不像安慰。
像陈述。
“你赶到的时候，小车在雨里？”
“在。”
“没人看见他们消失？”
“没人看见。”
闻阙沉默。
良久，他轻声说：
“那我明天回去一趟。”
“做什么？”
“把车推回来。”
时砚看着他。
“你不哭？”
闻阙愣了一下。
然后笑。
“哭有什么用？”
他抬头望雨。
“他们若真散了，哭也听不见。”
他语气很平。
却不像冷漠。
更像一种倔强。
“我不想他们在最后那一刻，是空着手的。”他低声说，“车得推回来。饼得收好。巷口得扫干净。”
“那是他们存在过的地方。”
雨声安静地落着。
闻阙忽然蹲下，伸手按在地面，他抬头看时砚。
“是不是很丢人？”
“你很坚强。”
“如果你没来，这个屋子就是我们一家子的冢。”
“不会。”
“为什么？”
“我在。”
闻阙怔住。
他没有再笑。
也没有哭。“*弱到知道自己的死期却束手无策，渺小到至亲之人在自己眼前永诀人间。。。“
这句话，比任何哭声都重。
闻阙故作轻松：
“那走之前，能不能教我点本事？”
“什么本事？”
“我想变强。”
时砚看着他。
“可以。”
闻阙眼睛亮了。
“真的？仙法？”
“不是。”
“那是什么？”
“心境。”
“心境？”
时砚走到他面前。
伸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永远让自己当执棋的人。”
闻阙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笑。
“那我岂不是要变得天下第一强。”
时砚没说话。
但没有收回手。
而闻阙第一次觉得——
活着这件事，是有重量的。